其实这个特别庇护,算是长留山门规体系里一个鲜少被提及、专门为某些结构性漏洞打的补丁。
偌大一个仙门,掌门不可能事必躬亲,培养下一代掌门时,也必然会同时培养一批能辅佐掌权的长老。因此,历代掌门收徒,很少只收一个。
而众所周知,不是所有掌门弟子都能像如今的三尊这般情同手足、肝胆相照的。为了争夺权力,同门相残、构陷倾轧的例子,在长留漫长的历史中并非没有。
这个特别庇护的权利,就是给那些极有可能是被构陷而身陷囹圄的核心弟子留下的一道保命符。
它的核心意义在于,当调查存疑、风险巨大时,可以将被指控的弟子暂时移交给他信任的、拥有足够实力和地位的师门长辈或强大的亲族长老进行严密看管。
一则是为后续更深入的调查争取宝贵时间,避免仓促定罪;二则也是最关键的,是为了防止这倒霉蛋在仙牢那鱼龙混杂、暗流汹涌的环境里,被更强势的同门或背后黑手用各种手段——诱供、逼供,甚至是最狠辣的暗中灭口——给彻底解决掉。
是的,长留是默许甚至不得不使用一些非常规手段获取口供的,白黎自己对此就深谙其道。所以当对象换成他母亲时,他更要严防死守,杜绝任何在仙牢里被人动手脚的可能。
摩严表情僵住了,他显然也想到了这条冷僻的门规,眉头皱得更深:[这么说……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他沉吟着,似乎在权衡利弊,[但若真按这条路走,让她向子画主张这份庇护,那就意味着,一旦庇护关系成立,子画在整个后续的调查过程,乃至最终可能的判决中,都必须彻底回避!他不能再参与任何相关事务,连表态都不行。]这等于把他完全排除在外。
一直安静坐在白黎身侧的白萱,此时微微抬起了头。她的面容与花千骨有七八分相似,却更添了几分清冷与疏离,此刻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闪烁着坚定的光。[大伯,关于这一点,我们已有考量。]
她的声音清冽,如同山涧冷泉,[我与母亲容貌过于相像,这本身就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点。我的修为境界也足够高,足以震慑宵小,确保母亲安全。最重要的是,我在此世从未公开露面,无人知晓我的来历。我可以伪装成隐世家族母亲远房的一个子侄辈,以此身份,为母亲提供庇护。我们可以住到父亲在松江的那处密宅中去。那里僻静安全,远离长留山的是非之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至于我和阿黎、阿柠在整件事中的角色……子女不言父母之过,这是天理伦常。我们最多是在调查过程中,以亲属的身份多加配合,或者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但母亲最终的判决,我们作为子女,是绝对不能、也不该开口置喙的。那是长留戒律堂和诸位尊长的事。]
这其实是他们四人在发现阿姐也出现在这个世界,并展现出惊人的眼界和能力后,迅速调整过的计划。
最初,他们的设想是让修为尚浅的阿月以母亲亲族的身份主张庇护权,然后由阿姐以监督之名行贴身保护之实,陪同母亲和阿月一起前往松江密宅。
而她自己,则准备改换形貌,秘密潜入外界去寻找唤醒母亲神格的关键线索,尽量避免在人前出现,为母亲多留一条退路,只在必要时秘密协助调查一些关键节点。
然而,阿姐甫一现身,就抛出了那个大胆到近乎狂妄的吞并瑶池计划,其展现出的格局、手腕和对信息的掌控力,远超他们最初的预估。
白萱意识到,阿姐掌握着许多连她都不知晓的关键信息。
再加上他们之前那个试图用心理攻击逼迫母亲改变的馊主意被大伯毫不留情地痛批为下下策,以及更重要的——他们后来得知,关于神格的线索很可能就藏在长留山禁书室那些尘封的典籍中,她根本没有必要冒险外出寻找——这些因素叠加,促使他们当机立断地改变了策略。
新的计划便是由她自己和阿月扮演母亲的族人,将母亲带离长留这个漩涡中心。而调查的重担,则交给对这个世界规则似乎更为了解、手段也更莫测的阿姐来承担。她相信阿姐的能力足以在长留内部打开局面。
不成想,这个看似周全的计划,却被摩严一句话就否定了。
[不妥。]摩严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他看着白萱,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她精心设计的伪装。
白黎和白萱同时一怔,异口同声问道:[为什么?]
摩严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最终停留在白萱身上,语气沉稳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你们有所不知。这条特别庇护权的门规,之所以冷僻难用,除了情况特殊,还因为它对提供庇护者有着极高的要求。]
他竖起两根手指,[其一,修为实力必须足够强大,足以压制被庇护者可能存在的危险,也足以震慑外界可能的干扰或袭击。这一点,阿萱,你没问题。]
他的手指落下第一根,[但其二,提供庇护者,必须在长留山乃至整个仙界,拥有一定的公信力和威望。]
他的语气加重,[阿萱,你的修为是够了,可你初来乍到,在此界毫无根基。倘若不公布你的真实身世,谁会信服一个来历不明、突然冒出来的远房子侄拥有庇护长留掌门首徒的资格和实力?你的话,在仙界同道眼中,分量不够。]
他顿了顿,看着白萱微微蹙起的眉头,继续道,[倘若公布你的身世……]摩严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子女庇护父母?这更是闻所未闻,于情于理都说不通,甚至可能被视为对长留法度的亵渎和挑战。此路不通。]
一直安静旁听,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什么的白姝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眸子里带着询问:[大伯的意思是……?]
摩严的目光转向了从始至终沉默不语,仿佛置身事外却又身处风暴中心的白子画,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们身为后世之人,身份敏感,牵扯其中变数太多,风险太大。最好的选择,就是尽量别掺和进来,尤其是这种需要公开身份、承担责任的环节。]
他手指点了点桌面,[而子画,他是她的师父,是亲手将她引入仙途、教导她至今的人。师父为弟子提供庇护,天经地义,顺理成章!门规里这条师门长辈的路径,本就是为他这样的人准备的。由他出面主张庇护,名正言顺,无人能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