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它拿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不仅是因为纸张的重量。
他关掉办公室的灯,锁好门,走下寂静的楼梯。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那本旧资料就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内袅袅扩散。目光透过车窗,望向研究院大门外更广阔的、灯火阑珊的城市。
父亲当年奋斗过的肉联厂早已改制搬迁,原址上建起了购物中心。
时代变迁,物是人非。
但有些东西,或许从未改变。
比如对技术的钻研,对难题的挑战,对“做好一件事”的执着。
父亲当年在肉联车间里解决的是流水线问题,自己今天在农机实验室里琢磨的也是传动系统的振动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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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域不同,时代不同,但那种属于技术人员的、最本真的内核,是否一脉相承?
王新民掐灭烟头,发动了汽车。
车子缓缓驶出研究院大门,汇入城市的夜的车流。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疲惫,但眼神深处,却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悄然点燃,不再只是日复一日的平静与按部就班。
那张泛黄照片上,父亲年轻而锐利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时光,静静地注视着他,也注视着他手中方向盘所指向的、前方的路。
这个寻常的、充满技术难题的工作日,因为这份偶然的发现,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关于父亲,关于自己,关于“技术”二字背后更沉重的分量,他开始有了新的、更深沉的思考。
而这份思考,或许将无声地渗透进他未来的每一个图纸、每一次测试、以及每一次面对技术难题的抉择之中。
后来。
那本厚重的旧资料,被王新民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仔细包好,放进了他办公桌最下方的抽屉里。
他没有再轻易翻看,但那泛黄纸页上,父亲年轻而锐利的目光,以及那些朴质文字所记录的、充满泥土与机油气息的技术攻坚故事,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一日日扩散,悄然改变着他工作与生活的某些细微波频。
在传动实验室里,面对那个导致新型差速器异常振动的难题,王新民不再仅仅满足于优化现有设计参数。
他想起了资料里,父亲为了解决那个问题,是如何“利用自我能动性自学自研”的。
他叫来小刘和组里另外两个年轻工程师,重新审视整个设计思路。
“我们是不是被现有的主流构型限制住了?”
王新民指着白板上画出的复杂受力分析图,
“传统的行星齿轮差速结构,在应对这种大马力、变载荷频繁的农用工况时,其固有的扭振特性,可能就是个瓶颈。
我们一直在做‘修补’,想着怎么优化齿形、提高精度、改善润滑,但也许……问题出在根子上。”
小刘有些惊讶:
“王工,您的意思是……换思路?推翻现有构型?这……牵涉太大了,项目周期恐怕……”
“不是推翻,”
王新民摇摇头,眼神却比以往更亮,那是一种被某种久违的探究欲点燃的光芒,
“是看看有没有别的可能性。我记得以前看过一些资料,关于多片离合器式限滑差速器在某些特种车辆上的应用,响应快,锁止率高,能更好地分配扭矩。
虽然成本高,结构复杂,但针对我们这种特定工况,是不是可以考虑做一个技术储备研究,甚至尝试做一个简化版的原理样机,和现有方案做个对比测试?”
这个提议有些大胆,甚至超出了他们当前这个“改进优化”项目的范畴。
但王新民拿出了父亲资料里的那股劲头,他带着团队,花了好几个晚上,查阅了大量中外文献,特别是那些不那么主流的、探索性的论文。
他甚至翻出了自己研究生时期的笔记,里面有一些关于非传统传动结构的设想,尘封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