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它的内部生态、其中个体的悲欢,对他来说,就与报纸上报道的远方灾情或社会新闻无异,可以了解,但无需共情,更不必介入。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时代的浪潮终究会冲刷到每一个角落,即便是王建国试图保持距离的四合院,也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变革的气息,开始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渗透进这座古老院落的砖缝瓦檐之间。
最先感受到变化并蠢蠢欲动的,是阎埠贵。
这个精于算计、对风向变化异常敏感的前小学教师,虽然早已退休,靠着微薄的退休金和偶尔帮人写信、算账贴补家用,但他那双藏在厚厚镜片后的眼睛,却始终没有停止对院外世界的观察。
他注意到了胡同口摆摊卖“大碗茶”的返城知青生意不错,注意到了有人开始偷偷摸摸地倒卖粮票、工业券。
更注意到了报纸上开始出现鼓励“个体经济”、“自谋职业”的模糊字眼。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里盘旋了许久:
自家临街的那间小屋,是不是可以收拾出来,做点小买卖?
哪怕只是卖点烟酒、火柴、肥皂之类的日杂,也比现在死守着那点退休金强啊!
但他不敢。
政策不明,怕被当作“资本主义尾巴”割掉;
也怕街坊邻居笑话,更怕……
被院里某些人举报。
他将这个想法,首先透露给了同样退休在家、整天唉声叹气、觉得“钱越来越不值钱”的刘海中。
两人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觉得有风险,但似乎又有点希望。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院里“最有见识”、“消息最灵通”的王建国。
或许,可以探探口风?
一天傍晚。
阎埠贵恰好在公用水池边遇到下班回来的王建国,脸上堆起前所未有的、近乎谄媚的笑容,凑上前低声道:
“建国……啊不,王局长,下班了?最近部里工作挺忙吧?”
王建国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还好。阎老师有事?”
“也没啥大事,就是……想跟您请教请教。”
阎埠贵搓着手,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精光,
“您看现在这报纸上,老提搞活经济,允许个体经营……这政策,到底是怎么个说法?咱们普通老百姓,要是想响应号召,自谋个生路,比如……在自家门口摆个小摊,卖点针头线脑的,这……犯不犯忌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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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国瞬间明白了阎埠贵的意图。
他想下海试水,又怕淹死,来找自己这个官方人士要定心丸和风向标了。
王建国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平静。
他略一沉吟,用那种标准的、不透露个人倾向的官方口吻回答道:
“阎老师关心国家政策是好事。
确实在提倡解放思想,发展经济,满足人民群众多方面需求。
关于个体经营,具体政策和实施细则,各地正在研究制定。
总的原则应该是,在国家法律和政策允许的范围内,有利于活跃市场、方便群众、自食其力的正当经营,是会受到保护的。
但具体到能不能在自家门口摆摊、经营什么项目,这需要向当地的工商管理部门和街道咨询,办理相关手续,合法经营。
我建议您啊,还是多看看报纸上的正式报道,多向街道的同志了解情况,他们掌握的信息更具体、更准确。”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搞活经济”的大方向,强调了“合法经营”的前提,又将具体问题的皮球踢给了街道和工商部门,完全撇清了自己的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