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人都试过半夜渴醒,宿醉的感觉跟这差不多。喉咙像铺了沙,脑袋像门板夹核桃,胃里翻江倒海。
昨夜沈奕贪杯,今朝醉意便顺着旧神契连坐。卢衍只得强压着那股子反酸,咬牙切齿地洗漱。
这破契约,连宿醉都要替人陪。“滴灵”这酒,往后干脆改叫“断头台”得了,谁喝谁知道。
工地那头又传来凿石的声音,咚咚咚,卢衍听着头更疼,但还是套上外袍出去。等他走到跟前,围栏外已经站了一圈人。
黑水岭往来的散修渐多,已有不少好事的专程绕到工地这边看进度。
趁公寓快建好,卢衍又麻溜地掏出一张新图纸,叫来崇山君,说:“让大伙搭把手,再加个配套基建项目,地下自来水工程。”
崇山君纳闷得抓耳挠腮:“水不往低处流,你还能让它倒着走?”
“哪能啊。”卢衍笑道,“不过是把原先乱淌的水管束起来,让它该去哪儿便去哪儿。”
穿山甲和蚯蚓妖稀里糊涂成了地底下的苦力,须依着图纸上引山泉,下排废水,净化了去浇灵田。崇山君看得一锅糨糊,却因黑水岭灵脉确实在一点点转好,只管猛点头。
卢衍瞧着他,把图纸卷起来,没再多说。
屋瓦码完的那天早上,他找了块木板,提笔写了几个字,叫白额挂出去。
白额识字不多,歪着头看了很久,问:“试住大会是什么意思?”
“先住,住完给钱。”
白额点头,把牌挂在公寓大门上。
试住大会传出几日,散修们便乌压压地聚在楼下围观。平日里不过是杂役与临时工,出了事背锅,受了伤自医。如今冷不丁被当成租客招待,还能排个房,心里多少有些毛刺。
卢衍站在楼前,张口闭口皆是“诸位才俊”,漂亮话说得天花乱坠。
灵石不够,可以工抵租。想加炼丹台,加钱或者多搬五百块砖。南向屋灵气足,公摊另算。若肯签长约,价格也不是不能谈。
散修们嘴上骂他奸商,眼睛却很诚实地往楼上瞟。
几排石木楼新刷过,门窗齐整,阵符也亮。比破庙强,比树洞强,比夜里缩在山坳里等妖兽路过强。
可骂归骂,看归看,愣是没人敢迈这头一步。
“白日里挨虎妖一拳,至少醒着。”人群里有人道,“夜里睡在妖窝,谁敢闭眼?”
无人应答。就在这静得能听见蚂蚁爬的档口,楼内突传刀剑出鞘之声。
几个胆大的散修正欲进房试睡,就撞上个送被褥送错门的小妖。散修刀快,已经架上它的脖梗。白额冲去劝架,手中木牌轰然砸地,局势更乱。
卢衍站在原地,待乱象稍歇,方才淡淡开口。语调不高,却字字砸地:“从今日起,妖修散修分楼。送物止于门外。夜巡挂铃,铃若不响,两边谁也别往对方门前凑。坏了规矩的,后山管够他搬一辈子的砖。”
这边刚消停,那边又有个老油条散修捏着契书凑过来。
他一条条戳着纸面,连珠炮似的质问:“损坏谁定价?押金何时退?阵法坏了算谁的?妖气入室算天灾还是人祸?”
卢衍懒得跟他绕弯子,当众把契书一撕,提笔重写:押金入匣,验房即退,自然损耗不扣,私斗损坏照价。
字字钉死。
那人还想再逼,却见一旁的沈奕抬了抬眸,清冷凌厉的目光朝那人落下。问剑锋首席在场,闹大了讨不到好,那散修悻悻地缩了脖子,识相退散了。
门口有人在挪动。那人重伤未愈,一只左臂面条似的垂着不好使,仅剩的右胳膊死死搀扶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同伴,一步一步往里挪,脚步虚浮,看着随时要栽倒。
身后还跟着个干巴猴一样的半大孩子,怀里抱着药包,不说话,眼睛一动不动地剜着卢衍。
“住不起旁的,柴房便成。”那人嗓子全哑了,“只想问一句,若是他明日死了,押金退不退,遗物归谁。这没爹娘的孩子,还能不能暂住两日?”
卢衍盯着那孩子看了很久。
“死在我楼里,”他说,“影响招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