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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丧服下的刀光上(第1页)

公元前651年,秋意已浓。晋国都城绛邑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宫城深处,晋献公姬诡诸的寝殿里飘散着草药的苦味与衰老的气息。这位曾使晋国疆土扩张、威震诸侯的君主,此刻正躺在厚重的锦衾下,双目深陷,呼吸如破旧的风箱。“荀息……”嘶哑的声音从帐幔后传来。守在榻前的中年男子立即趋身向前。眼角的细纹里刻着二十余年的忠诚。这便是晋国大夫荀息,献公最为倚重的臣子。“臣在。”“奚齐……可安好?”献公的声音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迫切。“公子正在偏殿温书,昨日已能背诵《周颂》三篇。”荀息轻声回应,心中却掠过一丝不安。他知道国君要说什么,这个话题在最近一个月已被提起七次。献公艰难地侧过头,浑浊的目光落在荀息脸上:“寡人……时日无多。待我去后,你要……要……”“君上请保重玉体。”荀息俯身更低。“不!”献公突然抬手,枯瘦的手指抓住荀息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你须向寡人起誓——立奚齐为君,辅佐他……坐稳这晋国江山!”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绘有云雷纹的墙壁上,扭曲如鬼魅。荀息沉默片刻。他想起几年前那场血腥的清洗——太子申生被逼自缢于新城,公子重耳、夷吾仓皇出奔,骊姬终于将她的儿子奚齐推上了嗣君之位。而这一切,都有他荀息的默许与协助。“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荀息向天地神明起誓,必遵君上遗命,拥立公子奚齐,竭尽所能,保晋国社稷安稳。若有违此誓,天地共诛,鬼神共弃。”献公紧绷的手指终于松开,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似孩童的满足神情:“好……好……如此,寡人可以安心去见先祖了。”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慌张入内,扑跪在地:“君上!大夫里克、邳郑在宫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献公的脸色骤然阴沉。他勉强撑起上半身,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属于君王的锐利:“告诉他们……寡人睡了。一切国事……交由荀息与奚齐处置。”话音落下,他重重倒回枕上,剧烈咳嗽起来。荀息忙上前扶住,却见献公嘴角已渗出暗红的血丝。“传医官!快传医官!”宫人慌乱奔走,青铜灯盏被碰倒,灯油泼洒一地,火焰猛地窜起,又被慌忙扑灭。在这混乱中,无人注意到献公的呼吸正逐渐微弱下去。当医官提着药箱冲入殿内时,只看见荀息缓缓将献公依然睁着的双眼合上。公元前651年九月,晋献公薨。丧钟自宫城最高处响起,一声,两声,沉沉地扩散至整个绛邑。市井的喧嚣瞬间凝固,贩夫走卒停下脚步,贵族宅邸的大门次第打开,身着素服的人们茫然望向宫城方向。而在宫门外,里克与邳郑对视一眼,眼中没有悲戚,只有一种压抑已久的火焰在燃烧。里克府邸的密室中,只有三盏兽形灯散发着昏黄的光。里克年约五十,面容刚毅,额上深刻的皱纹记载着三十年的朝堂沉浮。他此刻正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案几,目光却落在对面稍显年轻的邳郑身上。“君上已去,荀息必遵遗命,立那黄口小儿奚齐。”里克的声音低沉,在密闭的室内嗡嗡回响,“你我在朝中经营多年,难道要坐视骊姬之子窃据君位?”邳郑约莫四十,眉眼间透着读书人的文气,此刻却满是肃杀:“奚齐不过十一岁,朝中并无强援。唯荀息一人,虽得献公托孤,然他素来重信,不知权变,不足为惧。”“不足为惧?”里克冷笑,“荀息在军中威望甚高,先君晚年,半数兵符皆由他执掌。且此人极重然诺,既已对天盟誓,必以死相殉。硬碰硬,你我胜算几何?”邳郑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荀息不足惧,惧的是秦国。”这两个字让密室空气骤然凝固。“秦公野心勃勃。去岁伐茅津,今春收梁芮,其势已迫我西境。”里克站起身,在狭小的室内踱步,“若奚齐继位,荀息为相,若联秦以固位。到那时……”“到那时,申生公子之冤永无昭雪之日,重耳、夷吾二位公子永无归国之期。”邳郑接道,眼中闪过痛色,“新城之变,申生公子何等仁厚,竟被谗言所害,自缢身亡。你我为太子旧臣,若不能为之复仇,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里克停下脚步。烛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焰摇曳,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申生公子已去,然公子重耳尚在翟国。”他缓缓道,“昔年我随先君征伐,曾与重耳同帐数月。此人宽厚仁德,聪慧明理,有先祖唐叔遗风。若能迎其归国,必为明君。”邳郑眼中一亮,却又迅速黯淡:“然重耳出奔数年,其党羽多散。反观荀息,掌握宫城卫戍,奚齐虽幼,名义上却是先君钦定嗣子。你我若要动,须有万全之策。”,!“策在人心。”里克转身,目光灼灼,“你可知今日丧钟响起时,绛邑百姓是何反应?”邳郑摇头。“市井寂然,无人悲泣。”里克一字一句道,“先君晚年昏聩,信骊姬,杀亲子,逐贤臣,晋人早已心寒。奚齐为骊姬所生,国人视如仇寇。此其一也。”“其二,军中将领多与申生公子有旧。当年公子镇守曲沃,体恤士卒,与兵同苦,至今曲沃旧部仍常私祭。若知我等欲迎重耳归来,必多响应。”“其三,”里克声音压得更低,“秦国虽强,然国内不稳。且秦与晋有姻亲之谊——秦公夫人,乃申生、重耳、夷吾之姐。若知晋国内乱,秦人未必助荀息,或可争取。”邳郑听着,呼吸渐渐急促:“如此说来……”“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已得其二。”里克重新坐下,双手按在案上,“所缺者,唯一个‘名’字。你我若贸然发难,是为弑君篡逆。但若……”“但若荀息先死?”邳郑接口。里克摇头:“荀息不能由你我杀。此人虽愚忠,然品行高洁,杀之恐失人心。但奚齐、悼子若死于乱中,荀息必殉死。届时晋室无主,你我迎公子归国,顺理成章。”邳郑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知里克手段果决,却未料到谋划至此。“然奚齐居深宫,悼子尚幼,皆有卫士守护,如何能……”里克从怀中取出一枚骨制令牌,轻轻放在案上。令牌上刻有晋国图腾——一只回首的鸷鸟。“这是?”邳郑不解。“三年前,骊姬为固其子之位,曾密令组建‘玄羽卫’,专事监视公子、大夫。先君薨前三月,玄羽卫统领屠岸夷找到我,呈上此令牌,愿效忠于我。”里克摩挲着令牌表面的纹路,“屠岸夷曾是申生公子侍卫长,新城之变后被迫效命骊姬,心怀愧疚久矣。”邳郑恍然大悟:“如此,宫城之内,已有内应!”“不止。”里克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徐徐展开,“你看这是何物?”帛书上字迹工整,是一份名单。邳郑借烛光细看,越看越是心惊——名单所列,竟有二十七人,皆为朝中大夫、军中将领,其中不乏荀息倚重之人。“这些人……”“皆已暗中立誓,愿助公子重耳归国。”里克收起帛书,声音平静如深潭,“我等的不是时机,而是人心。如今先君已去,人心向背已明,时机已至。”邳郑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既然如此,当如何行事?”里克的目光转向窗外。夜色浓重,无星无月,只有秋风穿过檐角的铜铃,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明日,你我当去见荀息。”荀息将献公的遗体安置于正殿,亲自率宫人布置灵堂。白幡垂落,青铜祭器依次排列,殿中弥漫着檀香与死亡混合的诡异气息。他已在灵前跪坐六个时辰,腰背挺直如松,仿佛一尊石刻的雕像。宫人们屏息往来,无人敢大声言语,整个晋宫笼罩在一种紧绷的寂静中。“大夫,里克、邳郑求见。”内侍小心翼翼禀报。荀息缓缓睁开眼。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使那张原本清瘦的面容显得更加憔悴。“请至偏殿。”偏殿内,里克与邳郑已除去佩剑,身着素服,垂手而立。见荀息入内,二人躬身行礼,礼节周全,无可挑剔。“二位此时入宫,所为何事?”荀息在主位坐下,声音因疲惫而沙哑。里克抬头,直视荀息:“先君骤薨,国不可一日无主。敢问荀大夫,嗣君之事,作何安排?”荀息神色不变:“先君遗命,立公子奚齐。待先君入土为安,便行即位大典。”“奚齐公子年仅十一,且为骊姬所出。”里克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当年骊姬谗害太子申生,逼走公子重耳、夷吾,晋人恨之入骨。今若立其子为君,国人不服,必生大乱!”“里克!”荀息拍案而起,眼中终于燃起怒火,“先君尸骨未寒,你便欲违抗遗命,是要做逆臣吗?!”“荀息!”里克亦不退让,声如洪钟,“你口口声声遵先君遗命,可曾想过晋国社稷?申生仁孝,无故见害;重耳贤明,被迫出奔。此二者,孰为晋国正统,天下皆知!今若立庶孽之子,弃嫡嗣贤公子于不顾,他日史笔如铁,你荀息便是晋国罪人!”空气仿佛凝固了。邳郑站在里克侧后方,手心渗出冷汗。他看见荀息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扶在案几上的手指节发白,微微颤抖。良久,荀息缓缓坐下,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里克,你与申生公子有旧,欲迎重耳归国,是也不是?”里克一怔,没料到荀息如此直接。“是又如何?”他索性承认,“重耳宽厚仁德,有先祖遗风,若得立为君,必能使晋国重振,国泰民安。此乃为国为民之大义,何错之有?”“大义?”荀息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里克啊里克,你在朝堂三十载,岂不知这‘大义’二字,最是害人?当年申生公子难道不仁?难道不孝?可结果如何?骊姬一番谗言,先君便令其自尽。何也?非申生不贤,乃形势使然。”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站起身,踱至窗边,望向夜色中沉寂的宫城:“今奚齐虽幼,却是先君临终所托。我荀息受先君知遇之恩,位至大夫,掌军国重事。先君以国事托我,以幼子托我,我岂能因私废公,因势改诺?”“可晋国百姓不服,军中将士不服,列国诸侯亦会轻视!”里克急道,“荀息,你独木难支啊!”荀息转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我知你们已联络公子重耳,亦知朝中军中,多有你们的人。我还知——”他目光锐利如刀,“你们手中,握有足以颠覆宫城的力量。”里克与邳郑同时色变。“但你可知,我手中有什么?”荀息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案上。那是一枚虎符,青铜铸造,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符分两半,合则调兵,此乃晋国最高兵权的象征。“先君薨前三日,将此符交于我手。”荀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晋国六军,见此符如见君。我本可用它调兵入城,将你二人及所有异己,诛杀于今夜。”里克额角渗出冷汗,手已不自觉按向腰间——却按了个空,入宫前佩剑已解。“但我没有。”荀息收回虎符,重新坐回主位,“非不能,是不愿。晋国经不起内乱了,里克。先君晚年,一公子罹难,二公子出奔,国力已损。若再起刀兵,无论你我谁胜谁负,最终流血的都是晋国。”他疲惫地闭上眼:“你们走吧。奚齐即位之事,不容更改。但若你们愿放下干戈,我可在新君面前力保你们官职、性命,过往之事,一概不究。”里克盯着荀息,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偏殿内回荡,凄厉而悲凉。“荀息啊荀息,你真是……真是愚不可及!”他笑声戛然而止,眼中已无半点温度,“你以为这是你我私怨?你以为这是权力之争?错了!这是晋国生死存亡之道!奚齐若立,国人不服,必生动乱;秦国虎视眈眈,必趁机而入;列国轻视晋室,必联合伐我!到那时,山河破碎,宗庙倾覆,你荀息就是千古罪人!”荀息沉默。“今日之言,已尽。”里克拱手,行了一礼,却是决绝的告别之礼,“荀大夫既然执迷不悟,他日兵戎相见,休怪里克无情。”说罢,转身便走。邳郑深深看了荀息一眼,欲言又止,终究摇头叹息,随里克而去。脚步声渐远,偏殿重归寂静。荀息独自坐在烛光中,良久,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先君啊先君,”他对着虚空喃喃,“您托付于臣的,究竟是怎样一副重担……”殿外,秋风更紧了。……翟国边城,秋月如霜。重耳站在简陋的驿馆院中,仰头望着那轮将满的月亮,久久不语。他当年仓皇出奔,随行者不过赵衰、狐偃、贾佗、先轸等人。翟君念及旧谊,将这座边城赐予他们居住,虽不奢华,倒也清静。“公子,夜深了。”轻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重耳回头,见妻子季隗手持披风走来,轻轻为他披上。“可是在忧心晋国之事?”季隗依偎在他身侧,轻声问道。重耳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今日得密报,父君……已薨了。”季隗身体一颤,抬头看他。月光下,重耳年过四十的面容沉静如水,唯有眼底深处,藏着难以言说的波澜。“公子……”她不知该如何安慰。“无妨。”重耳微笑,笑意却未入眼底,“当年离开绛邑时,我便知此生或许再无归期。只是如今真的听到消息,心中难免……”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季隗明白那未尽之言——那是为人子者,未能侍奉终老、未能亲临丧礼的痛楚与愧疚。院门处传来脚步声,赵衰、狐偃、先轸三人联袂而至。三人皆着深衣,面色凝重。“公子,里克使者已至城外。”赵衰年最长,已生华发,此刻声音压得极低,“随行五十骑,皆着便装,但观其行止,应是精锐。”重耳神色一凛:“这么快?”“先君九月薨,里克十月便派使者,可见其心急切。”狐偃接口。他是重耳舅父,心思最为缜密,“公子,此去凶险,须慎之又慎。”四人入室,闭门密谈。烛光下,重耳展开使者带来的帛书,上面只有短短数行字:“先君薨,奚齐幼立,国人不服。臣等愿奉公子归国正位,以安社稷。望公子速决。里克顿首。”“奚齐……”重耳放下帛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麻纸,“年方十一。荀息必遵父命,力保其位。里克此来,是要借我之名,行废立之事。”“正是。”先轸沉声道,“里克、邳郑乃申生公子旧部,与骊姬有深仇。今先君已去,他们必欲除奚齐而后快。然弑君之名,他们不敢独担,故欲迎公子归国,以公子之名正位,他们便可执掌朝政。”狐偃点头:“轸兄所言极是。然则,这对公子亦是机会。若拒绝,则永无归国之期;若应允,则成他人棋子,生死难料。”,!重耳沉默。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邃的眼窝与紧抿的唇。数年流亡,他看似平静度日,实则无时无刻不在思虑归国之事。但他要的归国,是堂堂正正,是万民拥戴,而不是作为权臣的傀儡,在血泊中登上君位。“使者现在何处?”他问。“在城外十里亭等候。”赵衰答。“请他明日入城。”重耳做出决定,“我亲自见他。”季隗在一旁静静听着,忽然开口:“公子欲归晋否?”重耳看向妻子,目光温柔:“隗,若归晋,你愿随我同去否?”季隗抚摸着小腹,笑容温婉而坚定:“妾既嫁公子,生死相随。只是……”她顿了顿,“晋国局势未明,公子此去,如行冰上。妾有一言,不知当讲否。”“但说无妨。”“妾闻,猎人设阱,必以诱饵。今里克以君位为饵,公子若急不可耐而吞之,恐陷阱中,难以自拔。”季隗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不若暂缓一步,观其动静。若里克真能除奚齐,清君侧,届时公子再归,名正言顺,无人可非议。若里克事败,公子未涉其中,亦可保全性命,徐图后计。”话音落下,满室寂静。赵衰、狐偃、先轸三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有惊异之色。他们知季隗贤惠,却不知她有如此见识。重耳握住妻子的手,良久,长长一叹:“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他转向三位臣子:“隗之言,正合我意。明日见使者,我当婉拒。”“婉拒?”狐偃皱眉,“若里克因此转投他处……”“他不会。”重耳摇头,眼中闪过洞悉世事的光芒,“里克杀奚齐,需大义名分。诸公子中,唯我最长,素有贤名。他不迎我,能迎谁?夷吾么?”提到夷吾,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从小便与他性情不投。夷吾机敏而自私,重耳仁厚而重情,若非骊姬之乱,或许此生都不会有太多交集。“夷吾在梁国,听闻颇得梁伯信任。”赵衰提醒。“正因如此,里克不会选他。”重耳缓缓道,“夷吾有主见,不易操控。且梁国弱小,无力助他归国。里克若要借外力,必选秦国。而秦夫人穆姬是我与申生、夷吾之姐,无论迎我还是迎夷吾,秦人都可能出兵。既然如此,他为何不选更易掌控的我?”逻辑清晰,洞察人心。三位臣子心悦诚服。“然则,公子如何回复里克?”先轸问。重耳走到窗边,望向晋国方向。夜色如墨,远山轮廓模糊,那里是他的故国,是他生长的地方,也是他被迫逃离的伤心地。“我将告诉他,”他轻声说,仿佛自言自语,“违抗父命而出奔,父死又不能按儿子的礼仪侍候丧事,我重耳,无颜回国。”狐偃一怔:“这……是否太过?”“不,正好。”重耳转身,眼中已无犹豫,“此答有三重深意。其一,示我孝心,不忘父恩,可得民心。其二,示我谦让,不争君位,可安里克之疑。其三,置身事外,观虎相斗。若里克成事,必再邀我;若里克败亡,我亦无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我确实……无颜见父君于地下。”最后一句话,让室内众人皆默然。他们想起数年前那个雨夜,重耳接到申生死讯、献公追杀令时,跪在泥泞中面向绛邑方向磕了三个响头,额上鲜血与雨水混合流淌的情景。公元前651年十月丙辰,晋献公薨后第二十七日。奚齐身着斩衰孝服,跪在灵前。十一岁的少年身形单薄,厚重的麻衣几乎要将他压垮。他偷偷抬眼,看向跪在前方的荀息——那个父君临终托付的臣子,背脊挺直如松,已连续守灵二十七日,未离灵堂半步。“荀大夫。”奚齐小声唤道。荀息缓缓睁开眼,转向奚齐,目光温和:“公子何事?”“我……我害怕。”奚齐咬着嘴唇,“昨夜梦见母亲了,她浑身是血,对我说……说有人要杀我。”荀息心中一痛。骊姬虽毒,然稚子何辜?他伸手,轻轻按住奚齐颤抖的肩膀:“公子勿惧。臣在,无人可伤公子分毫。”“可是……可是宫人们都在私下议论,说里克大夫要……要……”奚齐说不下去,眼中已含泪水。荀息沉默片刻,招手唤来内侍:“送公子回偏殿歇息。传医官,为公子煎一剂安神汤。”“不!我要在这里陪父君!”奚齐忽然抓紧荀息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荀大夫,你说过会保护我的,对不对?你说过的!”看着少年惊恐的眼睛,荀息仿佛看见二十余年前的自己——那时他还是个卑微的士人,因直言进谏触怒卿大夫,即将被处死。是当时的太子诡诸,力排众议救下他,并擢为近臣。“臣这条命,是先君所赐。”荀息一字一句,对奚齐,也对自己说,“今日臣在此立誓:只要臣一息尚存,必保公子平安即位,坐稳晋国江山。若违此誓,天地共诛。”,!奚齐怔怔看着他,终于松开了手,任由内侍搀扶着离开灵堂。脚步声远去,灵堂重归寂静。白幡在穿堂风中飘荡,烛火摇曳,将荀息的影子拉长,投在停放棺椁的高台之上。“荀大夫何必如此?”一个声音忽然从柱后传来。荀息缓缓转身,看见屠岸夷从阴影中走出。此人年约三十,面容普通,属于丢入人海便再难寻见的类型。但荀息知道,这个看似平凡的男子,掌握着晋宫最隐秘的力量。“屠岸统领此话何意?”荀息问。屠岸夷走到荀息面前,单膝跪地——这是军中大礼。他抬头,眼中神色复杂:“大夫可知,今夜灵堂内外,有多少人想要公子奚齐的性命?”荀息不语。“里克已收买宫门守卫,换班时辰在子时三刻。邳郑联络了申生旧部,约三百甲士,已暗藏兵器,混入送葬民夫中,明日出殡时将发难。”屠岸夷语速极快,“大夫手中虽有虎符,然城外六军,有三军将领已被里克说服,有两军保持中立,愿听调遣者,唯中军一部,不过五千人。而里克在绛邑城内,可调动死士八百,若得申生旧部响应,可聚两千人。五千对两千,看似胜算在握,然——”“然什么?”“然军心不稳。”屠岸夷直视荀息,“士卒皆晋人,皆知奚齐为骊姬所出。若里克以‘清君侧,迎重耳’为号,恐多数士卒不愿死战。届时哗变,后果不堪设想。”荀息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这些,你如何得知?”屠岸夷笑了,笑容苦涩:“因为里克找过我,许我上大夫之位,要我今夜子时,打开灵堂侧门。”空气仿佛凝固了。荀息看着跪在面前的男子,忽然问:“那你为何告诉我?”“因为申生公子。”屠岸夷的声音低了下去,“三年前,我是公子侍卫长。新城之变那夜,我本该守在公子身边,可骊姬以我老母性命相胁,逼我离开。等我赶回时,公子已……已自缢于梁上。”他闭上眼睛,肩膀微微颤抖:“那夜之后,我每夜梦见公子。他对我说:‘屠岸,我不怪你,但你需替我看着晋国,看着我的弟弟们。’”灵堂内,只有烛火噼啪声。“所以你这三年来,为骊姬效力,实为隐忍?”荀息问。“是。”屠岸夷睁开眼,眼中已无泪,只有钢铁般的决绝,“我知荀大夫是忠义之人,然忠义用错了地方,便是助纣为虐。奚齐若立,晋国必乱。届时内乱外患,山河破碎,大夫纵以死相殉,又有何面目见晋国列祖列宗,见申生公子于九泉?”荀息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棺椁才稳住身形。他感到一阵眩晕,二十年的信念,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缝。“你要我……背弃先君遗命?”他声音干涩。“我要大夫以晋国为重,以社稷为重。”屠岸夷叩首,额头触地,“若大夫愿奉重耳公子,我可助大夫控制宫城,擒杀里克。届时大夫迎公子归国,便是定国元勋,青史留名。若大夫执意保奚齐……”他抬起头,眼中闪过痛色:“那我只能执行里克之命,在子时打开侧门。但我会尽力保全大夫性命,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荀息仰头,望向高高的穹顶。灵堂的梁木在烛光中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笼罩其中。先君的托付,晋国的未来,自己的誓言,万民的期望……无数声音在他脑中嘶喊,几乎要将他的头颅撕裂。“你走吧。”良久,荀息缓缓道,“我不会背誓。奚齐公子,我保定了。”屠岸夷怔怔看着他,最终长长一叹,起身,消失在阴影中。子时将近。荀息整理衣冠,取下悬挂在灵前的长剑——这是献公生前佩剑。他拔剑出鞘,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先君,”他对着棺椁轻声说,“臣愚钝,不知何为对,何为错。臣只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今夜无论生死,臣不负您。”殿外传来更鼓声:子时三刻。几乎在同一瞬间,灵堂侧门被无声推开。寒风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涌入,手中兵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为首者,正是里克。他未着甲胄,只一袭深衣,手中长剑垂地,一步步走向荀息。他身后,黑衣死士呈扇形散开,封死了所有去路。“荀大夫,又见面了。”里克声音平静。荀息持剑而立,挡在奚齐暂歇的偏殿门前:“里克,你要弑君么?”“弑君?”里克笑了,“骊姬之子,也配称君?荀息,让开,我只杀奚齐,不伤你性命。”“除非我死。”里克摇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既然如此……得罪了。”他挥剑上前。两剑相交,迸出火星。荀息虽已守灵二十七日,体力衰竭,然剑术精湛,竟与里克斗得旗鼓相当。但双拳难敌四手。黑衣死士一拥而上,荀息左支右绌,臂上、腿上接连中剑,鲜血染红素服。,!“保护公子!”他嘶声大喊。然而宫人侍卫早已被屠岸夷调开,灵堂内外,竟无一人响应。偏殿门忽然打开。奚齐穿着单薄的中衣,赤足站在门口,小脸惨白如纸。他看着眼前血腥的厮杀,看着荀息浑身浴血仍死死守在门前,忽然哭了。“不要杀荀大夫!我不要当国君了!我不当了!”他哭喊着,就要冲向荀息。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鹰隼般从梁上扑下——是屠岸夷!但他扑向的不是荀息,而是奚齐!“公子小心!”荀息目眦欲裂,不顾一切扑向奚齐。剑光闪过。奚齐怔怔低头,看见一截剑尖从自己胸口透出,鲜血迅速染红衣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公子!!!”荀息抱住软倒的奚齐,浑身颤抖。屠岸夷抽剑后退,面无表情。那一剑精准无比,穿心而过,奚齐已无生还可能。“为……为什么……”荀息抬头,眼中是破碎的光,“你不是……不是申生公子的……”“正因我是申生公子的旧人,才更要杀他。”屠岸夷声音冰冷,“骊姬害死公子,她的儿子,必须死。”里克收剑,看着奄奄一息的奚齐,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决绝取代:“荀息,事已至此,你还要执迷不悟么?”荀息抱着奚齐逐渐冰冷的身体,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在空旷的灵堂内回荡。“先君……臣辜负了您……臣有罪……”他喃喃说着,缓缓放下奚齐,拾起地上的龙渊剑,横在颈前。“大夫不可!”屠岸夷急道。荀息看向他,眼神空洞:“屠岸夷,你说得对,我确实愚钝。但我既已立誓,便当以死相殉。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清晰:“奚齐虽死,尚有悼子。他是骊姬之妹所生,亦为先君血脉。我当立他为君,完成先君托付。若悼子再死,我便随他去,九泉之下,向先君请罪。”说罢,不待众人反应,长剑回转,竟不是自刎,而是逼退试图上前的屠岸夷,随后抱起奚齐尸身,撞开侧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里克欲追,屠岸夷拦住他:“荀息已身受重伤,抱尸而行,走不远。当务之急是控制宫城,安抚人心。”里克看着地上那摊殷红的血,良久,闭目长叹:“传令:奚齐公子暴病身亡,国丧期间,全城戒严。召集群臣,商议后事。”当奚齐的死讯传到梁国时,夷吾正在与梁伯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夷吾执白,落子轻盈,看似随意,却每一步都暗藏杀机。梁伯年过五旬,须发已斑,此刻眉头紧锁,举棋不定。“报——”侍从疾步入内,跪地呈上竹简,“晋国急报!”夷吾落子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正常,从容接过竹简,展开细读。片刻,他抬头,对梁伯微微一笑:“君上,看来这局棋,要提前结束了。”梁伯放下棋子:“公子何出此言?”“奚齐死了。”夷吾将竹简推过棋盘,“里克在守丧之所杀了他,荀息重伤逃脱。如今晋国无主,里克派人去翟国迎重耳。”梁伯脸色一变:“重耳若归,公子便再无机会了!”“是啊。”夷吾靠向凭几,指尖轻轻敲击着棋盘边缘,“我那个兄长,素来有贤名,里克迎他,名正言顺。若他应允,此刻已在归国途中了。”“那公子还不速作决断?”梁伯急道,“梁国虽小,愿倾全国之力,助公子归晋!”夷吾看着梁伯急切的模样,忽然笑了:“君上厚意,夷吾心领。然则……”他话锋一转,“君上以为,重耳会应么?”梁伯一愣。“我这位兄长啊,最重名声。”夷吾把玩着一枚白子,眼中闪过讥诮,“违抗父命出奔,父死不临丧,这两桩事,是他心中大忌。里克此时迎他,无异于逼他坐实不孝之名。以重耳的性子,必会婉拒。”“婉拒?”梁伯皱眉,“君位当前,他会拒?”“他会。”夷吾肯定地说,“而且会拒得冠冕堂皇,让天下人都觉得他仁孝谦让。这就是重耳,永远要做那个最完美的人。”他放下棋子,起身走到窗边。梁国的宫殿远不如晋国宏伟,从这里望去,只能看见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但里克等不起。”夷吾背对梁伯,声音平静如水,“国不可一日无君。重耳不应,他就必须找另一个人——我。”梁伯眼睛一亮:“如此说来,公子机会来了!”“来了,但也很险。”夷吾转身,脸上已无笑意,“里克迎我,非出本心,乃不得已而为之。他日我若归国,必受其制。此其一。”“其二,荀息未死。此人手中握有虎符,可调晋国六军。他若立悼子为君,据守一隅,与我对抗,晋国将陷分裂。”“其三,”夷吾走回棋盘前,拈起一枚黑子,轻轻放在天元位,“秦国。”梁伯看着那枚落在棋盘正中央的黑子,忽然明白了夷吾的担忧。,!“秦公继位数年,东进之心,路人皆知。”夷吾缓缓道,“晋国内乱,正是他插手的好时机。若他助我,必索重酬;若他助荀息,我必败无疑。所以……”他抬起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我必须抢先一步,争取秦国。”梁伯沉吟:“公子欲如何争取?”“重贿,厚诺。”夷吾一字一句道,“秦人重利,我许以河西八城,秦公必动心。”“河西八城?!”梁伯失声,“那可是晋国西境屏障,先祖血战所得!公子,这……”“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夷吾冷笑,“况且,空口许诺罢了。待我即位,给与不给,还不是我说了算?”梁伯倒吸一口凉气。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眼前这个年轻人——机敏、果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与传闻中宽厚仁德的重耳,截然不同。“然则,”梁伯谨慎问道,“若秦人助公子归国后,索要城池,公子不给,岂不结怨?”“那就结怨好了。”夷吾轻描淡写,“届时我已是晋国之君,坐拥山河,还怕他秦国不成?秦公若识相,我或可给些小利安抚;若不知进退,兵戎相见便是。晋国之强,岂惧秦人?”这番话说得霸气凛然,梁伯竟一时无言。“不过在此之前,”夷吾走回座位,重新拿起那枚白子,“还需做一件事。”“何事?”“给里克写信。”夷吾微笑,笑容却无温度,“他既要迎我,总不能让他白忙一场。我需许以厚禄,安其心,稳其意。至于日后……”他没有说下去,但梁伯明白那未尽之言。侍从备好笔墨绢帛。夷吾略一思索,挥毫而就:“里克大夫如晤:闻先君薨逝,悲恸难已。奚齐幼主遭难,国事飘摇,大夫力挽狂澜,忠心可鉴。夷吾流亡在外,日夜思归,然恐才德不足,有负社稷。今蒙大夫不弃,愿效犬马,共扶晋室。若得天佑,得归故国,愿以汾阳之城奉大夫,世享其禄,永不相负。夷吾顿首再拜。”写罢,他吹干墨迹,卷起绢帛,递给侍从:“速派人密送晋国,交与里克。”侍从领命而去。梁伯看着夷吾从容不迫的样子,忽然问:“公子似乎笃定重耳会拒?”夷吾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千里,落在翟国那座边城。“因为我是他弟弟。”他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重耳太重名声,太重情义,太重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所以他永远会错过最好的时机,永远会给自己套上枷锁。”“而我不一样。”夷吾转回身,眼中已无波澜,“我要的,就一定要得到。为此,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棋局未完,但胜负已定。十日后,翟国消息传来:重耳婉拒里克之请,言辞恳切,感人肺腑。晋国使者在翟国城外徘徊三日,最终无奈返回。同日,夷吾接到里克回信,只有八个字:“静候佳音,共谋大事。”夷吾笑了,将绢帛置于烛火之上。火焰升腾,吞噬了那些虚伪的言辞,映亮他眼中野心的光芒。“兄长,”他对着虚空,仿佛在与千里之外的重耳对话,“这次,是我赢了。”秦都雍城,穆公宫。秦穆公嬴任好面容英武,蓄着短须,此刻正俯身于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指沿着黄河缓慢移动。他的指尖划过河西之地,在那里停顿良久。“河西八城……”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着锐利的光。“君上。”老臣百里奚缓步走入殿中。他年过六旬,白发苍苍,却是秦国第一谋士,穆公继位后,以五张羊皮从楚国赎回,拜为大夫,人称“五羖大夫”。“奚父来了。”穆公直起身,指着地图,“晋国夷吾遣使来,许以河西八城,求我出兵助他归国即位。您怎么看?”百里奚走近,眯眼看了看地图,缓缓摇头:“空口许诺,如同画饼。君上,夷吾此人,老臣有所耳闻。机变有余,诚信不足。今日许八城,他日即位,恐难兑现。”“寡人亦知。”穆公坐下,手指轻叩案几,“然此乃天赐良机。晋献公在时,晋国强盛,阻我东进之路。今献公新丧,国内动荡,若夷吾得位,有求于我,秦国可趁势东扩,此其一。”“其二,”他继续道,“无论夷吾履约与否,我出兵助他,便是晋国恩人。他日晋国朝政,我秦国便有话语权。这比八座城池,更为重要。”百里奚沉吟:“君上所思,确有道理。然老臣仍有一虑:诸公子中,重耳贤名最着,于礼于法,更应为嗣。今里克先迎重耳,重耳拒之,方迎夷吾。若我助夷吾,恐失天下人心。”穆公笑了:“奚父啊奚父,您总是太过看重那些虚名。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重耳贤名再着,与我有何干系?夷吾虽狡,却可为我所用。这便够了。”“况且,”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夫人那里,寡人已有交代。”话音未落,环佩轻响,一名华服女子走入殿中。她年约三十,容颜端庄,眉宇间与重耳、夷吾有几分相似,正是晋献公长女、秦穆公夫人穆姬。“妾身拜见君上。”穆姬盈盈下拜。穆公上前搀扶:“夫人不必多礼。适才正与奚父商议晋国之事,夫人来得正好。”穆姬起身,目光落在地图上,轻声问:“夷吾弟……真的许以河西八城?”“使者在客馆,帛书在此。”穆公从案上取过一卷帛书,递与穆姬。穆姬展开细读,良久,幽幽一叹:“夷吾此举,是陷晋国于不义。河西乃晋国西门户,若割与秦国,他日秦军东进,晋国无险可守。”“夫人是晋女,心向母国,寡人理解。”穆公温和道,“然夫人亦是我秦国之母,当为秦国计。晋国内乱,无论夷吾、重耳谁人即位,短期内无力外顾。此乃秦国东进最佳时机,若错过,恐再无此良机。”穆姬抬头看向丈夫,眼中神色复杂:“君上心意已决?”“尚未。”穆公坦诚道,“故而想听听夫人之意。毕竟,那是夫人的母国,是夫人的弟弟。”殿内一时寂静。百里奚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雕塑。:()华夏英雄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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