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在第三天中午的时候到了野禾庄。
他从那个破庙出发之后又走了大半天。路越走越窄,从能走车的土路变成了只能走人的小路,两边的田地一片一片地荒着,长满了蒿草和荆棘。有些田埂已经塌了,水渠也干了,沟底长着干枯的杂草,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沿着那条路翻过一道土坡,然后他看到了。
一片低矮的建筑在坡下的平地上摊着——说是一片,其实也就几间屋子,围着一个院子。院墙是土夯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截,露出豁口。院子门口立着一根木杆,上面挂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的字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但还能辨认出三个字——野禾庄。
木板歪了,像是被风吹歪的,没有人去扶正它。
他站在坡上,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被震撼了——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这不会是一个好地方。但真正看到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的。不是失望,也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具体的、落到了实处的沉重——原来这就是他要待的地方。
他走下坡,朝那扇歪斜的木门走去。
院子里没有人。门是开着的——说开着也不太准确,是门板已经合不上了,虚虚地靠在一起,中间留了一条人能让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他从那条缝里挤了进去。
院子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但大部分都是空的。地面是夯土的,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积着雨水干涸后留下的印子。正对着院门是三间正屋,门窗紧闭,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左边有两间厢房,右边是一排低矮的屋子,看起来像是仓库或者下房。
院子的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几个破了的陶缸、一堆已经看不出原本用途的锈铁、一堆干枯的秸秆。一棵歪脖子枣树长在院子中央,树下落了一地没熟的青枣,干瘪了,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黑点。
没有人出来。
他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风从院墙的豁口灌进来,吹起地上的灰尘和枯叶,打着旋,然后又落下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从右边那排矮屋里传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碰倒了,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老人站在那排矮屋的门口。
那个老人很瘦,背微微佝偻着,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衣裳,袖子卷到胳膊肘。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水。他正看着江予,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很老的、像是看过了太多事情之后的平静。
江予看着他,开口说:
"我是新来的管事。"
老人没有回答。他端着那碗水,站在那里,看了江予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碗放在门口的石阶上,转身朝正屋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予一眼,像是在说"跟我来"。
江予跟了上去。
老人推开正屋的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霉味和灰尘的气味涌了出来。屋里很暗,窗户被破了的窗纸糊住了大部分光线。等眼睛适应了之后,江予看到屋里的样子——一张歪腿的桌子,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几本账本散落在桌面上,有的摊开着,有的合着,有的已经被水泡过,纸页皱巴巴的,边缘发黄发黑。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纸片和干透了的泥块。
老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用下巴朝屋里扬了一下,说了一句:
"就这些了。前头的人走的时候,什么都没交代。"
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江予点了点头,走进屋里。
他走到桌前,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本翻了一下。纸是潮的,有些地方的字已经被水洇得看不清了。他翻了几页,合上,又拿起另一本。都一样——要么是残缺的,要么是被水泡过的,要么是根本就没记完的。
他把账本放回桌上,转身走出屋子。
"店里还有几个人?"
老人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然后又想了想,收回一根,伸出另一只手比了两根。最后说:"加上我,四个。一个瘸了一条腿的老王,一个病得起不来的老刘,还有一个——"他指了指自己,"我。看门的。"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