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醒来的时候,感觉到手心里有一点痒。
他把手摊开,举到晨光里看了一下——伤口上结的痂开始脱落了。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嫩红色的新皮,像是一片干裂的土地边缘长出了新的草芽。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翘起来的边缘,一小片干痂掉了下来,落在手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他坐起来,把衣裳穿好,推开门。
清晨的空气比昨天更凉了一些——秋天在靠近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颜色开始变深,从盛夏的翠绿转成了带着一点黄意的深绿。地上落了几片叶子,薄薄的,贴在石板地上,被露水打湿了。
他走下台阶,蹲在盆架前洗了脸。凉水碰到手心上的嫩肉的时候,有一点刺刺的感觉——不是疼,是那种新皮肤接触到外界的陌生感。他用布巾把手擦干,站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早饭送来了。粥是正常的稠度,馒头是热的,掰开之后有热气冒出来,还有一碟切得整齐的腌萝卜。他蹲在台阶上吃完了,把碗筷收好。
他刚把食盒放好,院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不是老陈的节奏。这个敲门声更轻——不是那种"我来了"的确定,更像是"你在吗"的试探。指节叩在木板上,响了两下,停了一下,又响了两下。
江予走过去,拉开门。
江涛站在门外。
和昨天在会议上一样,他微微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前,手里拎着一个灰蓝色的布包袱。他看到江予开了门,没有马上说话,像是等江予先开口。
江予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门槛站了一会儿。
然后江涛把手里的包袱递过来——没有递到江予手里,是递到他面前,让他自己接。
"我这边有些用不上的东西,"江涛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想着你可能用得上。"
江予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包袱。包袱不重,里面装着的东西手感柔软——是布料。他打开包袱的一角,往里看了一眼——一叠衣裳,几块布料,一小包茶叶,还有一沓纸。衣裳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齐了。
他抬起头,看着江涛。
"多谢二哥。"
江涛站在门外,没有马上走。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下一句话。那个停顿很短,但足够让江予注意到——他不是那种说话不过脑子的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想过的。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我也是庶出的。"他说,"我知道在这个家里,没人管是什么滋味。"
江予站在门内,看着江涛。
他的目光在江涛的脸上停了一瞬——不是打量,是在看一个人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江涛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刻意迎上来,就是那样站着,两只手垂在身前,微微低着头,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对方回答的事。
江予没有立刻接话。他等了一下,然后侧了一下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进来坐坐?"
江涛犹豫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跨进了门槛。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下来。
不是进屋坐——江涛没有往屋里看,也没有去碰院子里任何东西。他站在那棵老槐树的树荫下面,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身前,和刚才一样。江予站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
院子不大,但站两个人绰绰有余。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被槐树的叶子切割成细碎的光点,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石板地上。风从院门口穿进来,把那些光点吹得晃来晃去。
江涛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晃动的光点,像是在找一个开口的方式。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话。
不是长篇大论,是断断续续的几句——想到什么说什么,像是边走边把路踩出来。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他说,"大哥有大哥的压力,父亲有父亲的想法。我没有什么大本事,就是管着账房那一摊事,每天和数字打交道。你刚回来,什么都不熟,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说完这几句,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来说谁的不是。就是觉得……有些东西,你可能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