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知微在休假,但没回家。
他跟少府监请了三天事假,"回家有事",段六指在旁边说"你多请两天,你手上那个活我可以帮你收个尾",知微说"不用,我自己回来收",段六指又说了句"我就知道"。
谢家在长安的宅子在永兴坊。不算大,不是裴府那种"从院门口走到侧厅要穿越一个完整的一进院子"的规模,但也不小,进门一照壁,正厅三间、侧厅两间、后头有个种了竹子的院子。陈郡谢氏虽不如山东士族那几家张扬,但世代为官,底子在那儿。
知微到的时候是巳时。他爹在书房,门开着。
谢家现在的家主,谢知微的父亲,谢承。国子监出身(比怀瑾早二十多届的学长),现任秘书少监,从四品上。管的是皇家图书,经史子集、典籍档案。他的书房比裴府的大一圈,满墙都是书。
但知微走进去的时候,他爹不在看书。他爹在磨墨,磨得很慢。
"爹。"知微站在门口。
"进来。"谢承没抬头。
知微走进书房,在他爹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头的,没垫子,秋天木头的凉气透过袍子往上升。他没动,坐得很稳,脚踩在地上,手放在膝盖上。
谢承把墨条搁回墨床上,抬起眼睛看儿子。看了几息,然后说:"你瘦了。铜比书沉。"
"不沉。书才沉,铜只沉一个方向。书沉四个。"
谢承的眼角皱了一下,不是笑,但他的眼睛做了笑的预备动作。然后又收回去了。"你嘴里这话,像谁。"
"像我自己。国子监五年,别的没学会。学会了一句:把话说到点上,不用多,一句够用。"
谢承沉默了一会儿。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竹子在秋风中相互碰撞的脆响。"你娘把信给你看了。"
"看了。"
"我让她写的,她知道怎么跟你说。"
"知道。所以我来,当面跟您说。"
谢承把椅子往后靠了靠,后背靠上书架的边沿。书架上的书整整齐齐,但在左手边最顺手的位置,空了一格。那个位置以前放的是一套旧版《考工记》,知微小时候翻遍了的那套。现在那个位置放着一个小木匣子。
知微注意到了,但他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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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承开口了:"你大伯来的那天,在饭桌上说了那句话,谢家的子弟没有第三条路。"
"我知道。娘信里写了。"
"我没接话。不是因为我觉得他说得对,是因为我没法在饭桌上说我儿子在少府监锉铜活字,铜活字每一个都刻得比印书局的工匠好。"
"为什么没法说。"
"因为他在朝中。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旁边还有人。我不能当着别人的面替你说话,那会让别人觉得谢家有二心。世家最怕的不是穷,是散。"
知微看着父亲。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绳子,又在往他身上套。不是恶意,是保护。但这保护很沉。
"爹,我在少府监待了三个月。学会了一件国子监没教会我的事。"
"什么。"
"手艺不是做东西,手艺是把错的东西改对。锉刀推错了,推痕就歪了。歪了就得重来,没有商量的余地。木头、铜、石头都一个脾气,它不听你解释。它只看你手上的力气准不准。"
他顿了一下,把口袋里的一个铜活字掏出来。是一个"心"字,反着刻的,铜色很亮,每一笔都整齐。"这个是我昨天刻的,第四遍。前三遍都锉断了,因为中间那一点太小,锉刀一偏就碎了。今天第四遍,我把锉刀的速度放慢了一半。过了一半,没碎。"
他把那个"心"字放在父亲的桌上,铜活字在书房光线下显出很暗但很实在的铜色。
谢承看着那个"心"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它,指尖摩挲那一点,那一小点只有芝麻的三分之二大,但立得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