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江予醒了。
他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把手摊开看了一下——手心上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痂,颜色从昨天的鲜红变成了暗褐色,像一片干涸的泥土。他试着握了一下拳,皮肤绷紧了但没有裂开,会疼,但可以忍。
他坐起来,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然后下床,推开门。
清晨的空气迎面扑来,带着露水打湿泥土的味道。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风一吹就翻动起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呼吸和周围的空气融在一起,然后走下台阶,去舀水洗脸。
凉水扑到脸上的一瞬间,手心上的伤口刺疼了一下——水渗进痂缝里去了。他没有缩手,用手心捧着水把脸洗完,然后用布巾擦干。
早饭送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食盒里的东西。粥比昨天稠了一些,馒头是热的——虽然只是微微的热,掰开之后能看到一丝热气冒出来。还有一碟咸菜,比昨天多了一根,颜色也没有那么黑了。
江予没有去想这是谁的意思。他把馒头掰开泡进粥里,就着咸菜吃完了。吃完之后他把碗筷收好,放回食盒里,摆在门口。
他刚把食盒放好,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老陈——这个脚步声更碎,步子更密。江予抬起头,看到老陈正从院门口走进来。和之前一样,老陈手里没有拿钥匙。他走到江予面前停下来,没有寒暄,直接说:
"二公子,老爷让您去前厅一趟。运粮的事要定下来,让您也去听听。"
江予看了老陈一眼。老陈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和昨天早上送那封被拆开的信时一样,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但江予注意到老陈今天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说话的时候是看着他的眼睛说的。
江予点了点头,跟着老陈走出了西院。
前厅到了。
和上次家族会议时一样的布置——长条案,两边的椅子。江林坐在主位上,腰背挺直,面前没有茶也没有文件,就那样坐着。江鸣坐在左手边,面前摊着一卷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江涛坐在对面,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坐着。
两个管事也在——账房先生和管采买的掌柜,坐在下首的位置。看到江予走进来,账房先生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了下去。
江予在江涛旁边坐了下来。
和上次一样,江林没有开场白。等江予坐定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不是对着所有人说的,是对着江鸣说的:
"你说。"
江鸣站起来,把面前那卷纸展开,清了清嗓子。他开始讲——声音不大,但很流畅,像是提前演练过的。
"今年的秋粮收购量比去年多了两成,仓库那边已经腾出了地方。我的意思是分三批走——第一批走水路,从东河走,到下游的码头转陆路。第二批走旱路,从北边走,直接送到县里的粮铺。第三批囤在仓库里,等行情好了再出手。"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纸上的标记上点着。纸上画着一张简易的路线图——几条线交叉着,标注了地名和距离。
"水路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船行,运费比去年低了一成。旱路那边也打过招呼了,沿途的几个镇子都有驿站可以歇脚。"
他说完了,把那卷纸放在桌上,看了江林一眼。
江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向两个管事:"你们怎么看?"
两个管事互相看了一眼。账房先生先开口——声音很谨慎,像是在地上走路,每一步都先探一探虚实:"大公子的方案……水路和旱路搭配着走,是个好办法。只是……"
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厅里的安静让那个停顿变得很明显。
"只是什么?"江林问。
账房先生低了一下头:"只是东河那边……今年夏天河堤溃了一段,官府还没修好。要是走水路的话,船到那里怕是要等。"
他说完,眼睛没有看江鸣,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
江鸣的眉头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他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那卷纸,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江林没有追问账房先生。他又转向另一个管事——管采买的掌柜:"你说。"
掌柜搓了搓手,声音比账房先生粗一些,但同样谨慎:"东河那边确实溃了,我上个月听一个跑船的兄弟说的。说是溃了大概一里多,水浅了,大船过不去。小船能过,但运费要高一些。"
他说完之后也低下了头,没有看江鸣。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林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两个管事身上移开,落在面前的桌面上,像是在考虑什么。没有人说话。江鸣站在那里,面前摊着那卷画好的路线图,手指还停在纸面上。
然后江林抬起目光,转向了江予。
"你怎么看?"
厅里的空气微微一凝。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账房先生抬起了眼皮,管采买的掌柜侧了一下头,江涛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江鸣的目光也落在江予身上,说不上是警惕还是打量,就是看着他。
江予感觉到了那些目光的重量。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面前的桌面上,像是在想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