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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初识风波恶(第1页)

我生飘荡去何求,再过龟山岁五周。

身行万里半天下,僧卧一庵初白头。

地隔中原劳北望,潮连沧海欲东游。

元嘉旧事无人记,故垒摧颓今在不。

——苏轼《龟山》

治平五年腊月,苏轼携家眷抵达汴京的时候,天正下着大雪。

马车从南薰门入城,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苏迈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望着窗外白茫茫的街市。他上一次来京城还是四年前的事,那时候他才四岁,对这座天下第一繁华的城市几乎没有什么记忆。如今他已经八岁了,能认得一些字,也懂得了什么叫“搬家”——从眉山到汴京,坐了将近两个月的船和车,母亲告诉他,以后他们就要在这里安家了。

“爹,这就是京城吗?”苏迈回过头来问。

“是。”苏轼掀开车帘,望着漫天飞雪中若隐若现的宫阙飞檐,目光有些复杂。三年前他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心里装着两具棺木和一腔悲恸。如今回来,棺木已经安葬在千里之外的眉山祖茔,而他身边多了一个新的妻子——王润之,正在车厢另一侧安静地坐着,怀里抱着一个包袱,那里面是他父亲遗作的清抄稿。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而干燥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精神为之一振。回来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父亲不在了,妻子不在了,但他还活着,还有弟弟,还有儿子,还有未竟的事业。

马车沿着御街向北驶去。苏辙在京中的宅子早已派人打扫干净,为他们接风洗尘。兄弟相见,自然是一番感慨。苏辙比三年前瘦了一些,鬓边也有了几根白发,但精神尚好。他在御史台任职,虽品级不高,但身处言路,对朝中大事多有耳闻。

当晚,王润之和史氏带着孩子们在后堂用饭,兄弟二人在书房对坐。炉火烧得很旺,窗外雪落无声。

“京城这三年,变了很多。”苏辙给兄长斟了一杯酒,缓缓开口。

苏轼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放在手心里暖着。“说来听听。”

苏辙便说了起来。他说得很多,从先帝驾崩、今上即位开始说起。治平四年正月,宋英宗赵曙驾崩,年仅三十六岁。太子赵顼继位,改元熙宁,是为宋神宗。这位新君即位时不过二十岁,血气方刚,锐意求变。他登基不久便召见了王安石——那个在仁宗朝便以“万言书”震动天下、却一直未被重用的奇才。

“王安石?”苏轼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早在嘉祐年间,他就读过王安石的《上仁宗皇帝言事书》,那篇文章洋洋洒洒万余言,痛陈时弊,力主变法。他当时读后,既佩服其胆识与文采,又隐隐觉得其中有些主张太过峻急。后来他在史馆任职时,曾听同僚说起,王安石为人极其自负,与人辩论从不让人,人称“拗相公”。

“去年二月,今上拜王安石为参知政事。”苏辙说,“从那以后,朝廷就像一锅烧开的水,再也没有平静过。”

均输法、青苗法、农田水利法、免役法、市易法、方田均税法……苏辙一一道来,语气中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忧虑。每一条新法听起来都是富国强兵的良策——均输法改革漕运,青苗法借贷于民,免役法以钱代役,市易法平抑物价。但苏辙亲眼看到的是,这些法令在推行过程中变成了什么样子。

“就拿青苗法来说,”苏辙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官府向农户发放青苗贷款,春贷秋还,利息二分。本意是让农户免于高利贷的盘剥,可到了州县,官吏为了邀功,强行摊派额度,不管你需不需要、还不还得起,一律按户等摊派。有的农户根本不需要借贷,却被逼着画押领钱,到了秋天,连本带利要还,还不起的就拿田宅抵债。富者愈富,贫者愈贫——这哪是惠民之政,分明是害民之政。”

苏轼沉默良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炉火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我在眉山守孝的时候,”他缓缓说,“写了《思治论》。那时候我想得很清楚——本朝之患,不在于法之不备,而在于法之不行。朝廷不是没有好的制度,而是没有人去好好执行。所以我才说,变法之要,在于得人,不在于更法。可眼下看来……”

“眼下看来,”苏辙接过话头,“朝中那些人,只想着借变法建功立业,谁管百姓死活。”

苏轼没有接话。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座汴京城都埋掉。

第二日,苏轼去吏部报到。三年前他丁忧离京时,官职是殿中丞、直史馆。按照惯例,丁忧期满应当官复原职,但吏部的官员翻了半天文书,最后给了他一个告身——国子监考试官。

“直史馆呢?”苏轼问。

那位官员头也不抬:“直史馆已经有人了。”

苏轼没有争辩,接过告身便离开了。他走在雪后的街道上,靴子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国子监考试官——一个闲职,和修史、起草文书毫无关系。这意味着有人不希望他回到权力中枢。

谁?答案不言而喻。

几日后的朝会上,他终于见到了王安石。

那是一个清瘦的老人——其实也不算老,王安石时年四十八岁,比苏轼大十五岁,但头发已经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块烧红的炭,随时都会迸出火星来。他穿着紫色朝服,站在百官之前,身形如松,说话声如洪钟。

那天朝会讨论的是免役法的实施细则。几位老臣出班反对,言辞激烈,说免役法加重了乡户的负担。王安石当场驳斥,逐一列举数据,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那几位老臣被驳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地退回班列。

退朝后,苏轼在廊下与王安石迎面相遇。

两人都停了脚步。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早在嘉祐年间,苏轼在京中应考时,就曾在某次宴会上远远见过王安石。那时候他只是个初出茅庐的进士,而王安石已经是名满天下的文章大家。如今十二三年过去了,他已是三品朝官,而王安石则成了帝国实际上的执政者。

“介甫先生。”苏轼率先行礼。王安石字介甫,按照当时的礼节,称字是尊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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