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妙。
现在的状况相当不妙,我想到。
山林里层层的树叶遮住了微弱的光线,太阳的落山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时间过去了多久?我不知道。或许是几分钟,也或许是一个世纪,总之自我牙丸说出那句话以后,空气就凝固住了,连带着时间一起。
不用去看玲王背对着我的脸,光是感受一下身前兀然骤降的温度,我就能清楚现在玲王是什么样的状态。源源不断的压迫感传来,成为了整个空间中最为危险的信号。
我牙丸似乎感受到了危险,身上的肌肉肉眼可见地绷紧了起来。但他始终没有动作,也没有出声,犹如猛兽在遭遇强敌时警惕的对峙一般。
一触即发。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身处于漩涡中心,饶是再怎么迟钝的人也能反应过来,更何况我还自认为本人的情绪感知能力不错。我不是这场对峙中的局外人,恰恰相反的是,这一切似乎都因我而起。
所以,在我意识到事情不对的第一时间,我就吞下了喉咙里自己不知所措的声音。可噤声并不能缩减我在这件事情当中的存在感,尤其是在氛围越来越紧张的情况下。我脑海中不断闪回着之前的片段,不明白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我牙丸为什么要说出那句话?我和他见面的时间还不超过一天吧?玲王听到之后会是什么想法?为什么迟迟没有人说话?现在的僵局该怎么打破?我需要做些什么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却没有任何方式能让我解决它们。我不是什么心理学大师,摸不透玲王和我牙丸的想法,也化不解现在的局面。
理智告诉我应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至少不应该放任冲突到达极点。可惜我是个会胆怯的家伙,遇到糟糕的场面就说不出话来,心里还会逃避性地安慰自己,按照我的社交能力来看,或许说了、做了反而会让冲突激化呢,随后心安理得地继续放任事情发展下去。
于是,理所当然地——
冲突爆发了。
在蔓延的沉寂之中、在窒息的低压之中、在粘滞的空气之中,犹如到达极限的氢气球一般骤然爆裂,留下近在咫尺的伤者和难以处理的狼藉。
“我、牙、丸、吟。”
玲王终于说话了,语调似乎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但短短的几个音节却止不住地流露出浓厚的阴郁。
我从未听过他这般说话,那种压迫感不禁令我打了个寒颤。他的背影矗立在那里,很是挺拔,在瞬间迸发出属于上位者的气势——正如他的身份,“御影”一般。
真是糟了啊。
随着玲王的话,我的心跳动得愈发急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现在的场面,已经糟糕到完全没办法和平解决的地步了吧。不,不如说事到如今,我还在做什么两个人和谐共处的春秋大梦啊。
我的慌张与无措,尽数转化为了恐惧。恐惧着现下的对峙、恐惧着二人的争端、恐惧着或许会因此而远离我的二人。玲王的怒火会烧到我身上吗?我牙丸可以在玲王的愤怒之中,不受任何生理和心理上的伤害吗?
没办法调和矛盾,没办法发表自己的想法。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恐惧,替玲王恐惧愤怒的精神状态,替我牙丸恐惧即将到来的冲突。
“……啊。”
另一道声音在寂静中突兀地传来,打破了我陷入恐惧的思绪,将我拽回了现实当中。注意力回笼,我发现说话的人正是我牙丸。
“你很生气啊,御影。”他用陈述句说道。
我牙丸现在的状态在我看来无比矛盾。明明身体是紧绷着、无时无刻不在准备进攻的状态,可他的表情与声音之中所透露出来的,却是一阵令人感到悚然的平静——他似乎并不会感到名为恐惧的情绪。
为什么?
他难道没有“害怕”的感官吗?还是说,其实只是因为我太胆小,所以才会感到畏惧?不不,这种场面正常人都会有所反应了吧,所以说果然还是我牙丸的平静更奇怪些——
他正在平静地警惕着。
我在大脑中飞速重构迄今为止对我牙丸的一切认识,所有逻辑链条都打翻重来,试图弄清他的想法,也试图藉由此来寻找平息冲突的一线生机。从一开始,他为什么出现在我们身后?为什么选择和我们接触,而不是看一眼就离开?为什么答应带我们来看熊的请求?为什么会说喜欢我?
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之前相处的一幕幕在记忆里打转。我再次想起他与山野,他与自然,他的独特,还有那句座右铭。
琐碎的细节化作漫天星芒,亮起的光点逐渐串联成线,一个不太成型的想法渐渐浮现在我的脑中——
我想,我或许能稍微明白“我牙丸吟”这个存在了。
比起人类,他更像是自丛林法则中进化而出的野兽,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不被拘束、不被驯化,身处人类的社会中徘徊十六载,内里却仍旧在灵魂深处保有非人的本质。
我早该明白的。从社会性人类的思维来看,我牙丸的行为无从解释;模仿动物的习性来看,我牙丸的行为模式却一片了然。因为对外来者的警惕,所以他会前来查看;因为没有感到威胁,所以他会表示友好;因为感到喜欢,所以他会表达出来。
简单、直接,想到了就去做,想要的就来争,他的精神犹如自然一般纯粹。不会有社交关系破碎的焦虑,不会有强敌当前的心理压力。就算是当下,这种令我不禁为之感到恐惧的场面,于他那双漆黑而深邃的眼中,大抵也不过是蜉蝣一撼。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