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兰是在一个寻常的秋日上午来敲萧曦月院门的。
她是南宫婉门下最小的弟子,今年刚满十五岁,筑基不久,灵根资质中等偏上,在人才济济的仙云宗里不算出众。
但她有一项旁人不及的长处——记性好。
长老讲经,她听一遍就能复述十之八九;琴谱看两遍就能默弹;连膳堂里上百号弟子的口味偏好,她去过几次就记得清清楚楚。
南宫婉曾半开玩笑地说这丫头若是生在凡俗,去考科举至少是个进士。
也正因为记性好,她后来才会把那天在萧曦月身上看到的每一道痕迹都记得那样清楚——齿印的形状、指痕的位置、淤青的颜色深浅,全都像刻在脑子里的拓片,想忘都忘不掉。
她是来请教琴艺的。
前几天在讲法堂听大师姐讲了一堂“以意领气,以气运指”的课,课上听得似懂非懂,回去练了好几天总觉得自己弹出来的音色和大师姐差距甚远,想来当面请教。
她在院门口站了片刻,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转成深绿,树荫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浓重的影子,石板上落着几片从假山那边飘过来的枯黄月季花瓣。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极淡的琴声——是大师姐在弹琴。
她轻轻叩了三下门环,铜环敲在木门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琴声停了。
片刻后门从里面打开,萧曦月站在门口,素白衣裙袖口的淡紫色滚边在阳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微光,发髻上插着白玉簪。
苏兰赶紧行了个礼,双手捧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琴谱,说大师姐打扰了,弟子有几个指法想请教。
萧曦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本被翻得皱巴巴的琴谱上停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说进来吧。
苏兰跟着萧曦月穿过院子。
石板路上的青苔被踩得微微凹陷,桂花树下搁着一把竹编的躺椅,椅背上搭着一条半旧的薄毯,毯子边缘有几处脱了线。
走过假山时她往里瞥了一眼——月季花开得正盛,深红粉白黄几种颜色挤在一起,花丛深处隐约能看到一块被压平了的草地,草叶倒伏的方向一致,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
苏兰没有多想,加快脚步跟上萧曦月。
书房不大,四壁都是书架,架上整齐地码放着各类琴谱、乐论、曲集,书脊上的标签全是工整的小楷。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松木书桌,桌面上搁着文房四宝和一盏还没点亮的铜灯,灯盏边缘凝着几滴干涸的白色烛泪。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旧书页特有的干燥气息,混着从窗外飘进来的桂花清甜。
萧曦月让她在书桌前稍坐,自己去琴室取那本指法详解,转身时素白衣裙的下摆轻轻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极细微的沙沙声。
苏兰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桌前,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
她环顾四周,目光从书架上的琴谱扫到墙上挂的那幅字——是萧远的笔迹,写的是“琴瑟和鸣”四个字,字形端正有力,但笔画末尾总带一点生硬的转折。
她的目光继续游移,扫过书桌上那盏铜灯,扫过灯盏边缘干涸的白色烛泪,扫过桌角那方端砚里还没洗干净的残墨。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不是停在什么东西上,是萧曦月转身时,衣领边缘微微翻开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衣领底下的东西。
她看到了一道齿痕。
在大师姐雪白的后颈和肩窝之间,正好是衣领边缘勉强遮住、一转身就会暴露的位置。
齿印清晰可辨——上下两排牙印,上排六颗,下排五颗,排列整齐,不是野兽咬的,是人的牙齿。
咬的力道不轻,齿痕深深陷进皮肤里,每个齿印都是暗红色的,边缘微微凸起,周围一圈淡青色的淤血,从暗红到青紫再到淡黄,一层层往外晕开,显示这咬痕至少已有一两天——新鲜的咬痕是鲜红的,隔夜的咬痕开始转紫,再久一点边缘就会泛起这种淡黄色的消退晕。
这不可能是磕碰的痕迹——磕碰的淤青是不规则的片状,不会有这么清晰的、排列整齐的牙齿轮廓。
更不可能是虫子咬的——什么虫子能咬出上下两排对齐的牙印来。
这是男人的牙印——某个男人在极近的距离,用嘴唇贴在她后颈上,张开嘴,用牙齿用力咬下去,咬到她皮肤凹陷、毛细血管破裂、皮下组织渗出组织液和微量血液,在她后颈上留下了一个无法用任何其他理由解释的印记。
苏兰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轻轻蜷起来,指甲陷进手心里。
她今年刚满十五岁,入门不到一年,从没谈过情爱,连男弟子的手都没碰过。
但她不是不懂事——她在家乡见过村里的小媳妇脖子上也有一模一样的痕迹,那些小媳妇们把衣领拉得高高的遮遮掩掩,但洗衣服时弯腰搓衣板,领口一垂就全露出来了。
村里的大婶们私下议论说那是她家男人亲热时咬的,语气里带着暧昧的嫌弃和心照不宣的笑意。
那时候苏兰还小,听不懂什么叫“亲热时咬的”,现在她懂了。
她知道这齿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某个男人在大师姐后颈上留下了亲密的痕迹,而且这痕迹的位置、深度、颜色都说明绝不是萧远师兄那种含蓄克制的温柔能咬出来的。
萧远师兄对大师姐呵护备至,连走路都怕她踩着石子崴了脚,他怎么可能在她后颈上咬出这么深的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