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杂誌转了个方向,让插画正对著自己。
“上面画的麦子长得真好,比我们村里的壮多了。”
她们村种水稻,也种麦子,这话不假。
声音里的羡慕被拿捏得分毫不差,是乡下姑娘对丰收的本能嚮往。
然后她把杂誌放回原位。
整个过程,她翻了四页,每一页的停留时间都花在插画上。
那些俄文字母,她的视线一次都没有驻留。
何耀祖突然用一种苏星眠从未听过的语言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元音饱满,辅音利落,尾音微微上扬,带著一种她无法归类的韵律感。
苏星眠的反应是教科书级別的空白。
她歪著脑袋,嘴巴微张,两拍之后才合上。
她听不懂。
但每个音节的气口和长短,已经被她原样录进了脑子里,可以原样复述出来,一个气口都不差。
“何先生你会说外国话呀?”
她顿了顿,脑袋往前探了探。
“真好听,跟唱歌似的。”
何耀祖的嘴角歪了一点,上唇线抬了抬。
这一次是真被逗笑了。
他看著苏星眠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揣度,没有试探,只有一种乾乾净净的仰望。
他想起了1964年,那时候他在追求一个文工团的姑娘。
她也好看,但她看他的眼神里,从来都掺著別的东西。
掺著对他成分的同情,掺著对另一个人前途的衡量。
眼前这个姑娘不一样。
此刻,她的眼睛里只有他。
何耀祖没有收起那本杂誌,手指点在那台拖拉机上。
“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叫拖拉机,一台拖拉机能顶五十头牛。”
他的声音慢下来,像一个乡村教师在给学生启蒙。
“那边的土地一眼望不到头,一户人家能分几百亩,种地用拖拉机,不用人弯腰。”
苏星眠膝盖抱鬆了一点,身体朝前倾了几寸。
“哇。”
何耀祖指著另一幅插画,画上是几排整齐的楼房,窗户上有花,墙面刷得雪白。
“工人住的房子,每家每户都有暖气,冬天不用烧柴,屋里暖和得穿单衣就行。”
“真的吗?”
苏星眠的语气里有恰到好处的嚮往。
她注意到何耀祖讲这些的时候,目光並没有落在杂誌上。
他在看她的手。
苏星眠把手慢慢收回去,拢进袖口里,做出怕冷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