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渊踏出听雪轩的朱红门槛时,晨露沾湿了他的袍角。宿醉未消,头仍隱隱作痛,他拢了拢散乱的衣襟,脚步虚浮地往御书房走。
“陛下!您可算回来了!”
高安的声音从宫道那头传来,带著几分急色,小跑著迎了上来。
待看清萧景渊的模样,他猛地剎住脚,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前这位——髮髻散了大半,龙袍皱得像刚从酒罈子里捞出来,脸上几道乾涸的泪痕在晨光里反著光,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帝王的影子。
萧景渊皱眉:“你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没什么!”高安慌忙低下头。
萧景渊看了他一眼,径直往前走。
高安追在后面,刚一靠近就被一股浓烈的酒气熏得差点呛出来,连忙屏住呼吸往后仰了仰。
萧景渊脚步不停地大步往御书房走,高安跟在后面,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道:“陛下,今日休沐不用上朝,您看……要不要先回寢宫沐浴一番?”
萧景渊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双宿醉未醒的眼睛微微眯起:“你嫌弃朕?”
“奴才不敢!”高安嚇得连连摆手,隨即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脸上换上一副既紧张又藏不住八卦的表情,“奴才斗胆一问——陛下,您这般模样,在听雪轩待了一整夜?”
“是,怎么了?”
高安的眼睛倏地亮了。他直起身来,脸上的八卦瞬间变成了狂喜,双手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大喜啊!陛下!您这般模样竟能在听雪轩留宿一晚,实在是天大的喜事啊!”
萧景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一愣,隨即板起脸:“胡说八道什么!”
“奴才没胡说!”高安急急地辩解,语气之篤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奴才伺候谢大人这么久,知道谢大人很是爱乾净,平日里连一片落叶落在石桌上都要亲手拂去,寢衣一日一换,殿中纤尘不染。”
他顿了顿,訕笑一声,壮起胆子接著道:“您现在这般模样——换作旁人,別说在听雪轩留宿一晚了,刚进门就得被谢大人砍成七八段扔出去餵狗。”
萧景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乾咳一声,板起脸摆出帝王的架子:“行了,少在这里嚼舌根。御书房的摺子都整理好了?”
“都整理好了,按轻重缓急分了类。”高安连忙应道,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陛下,您真不先回去洗洗?您这模样……要是被谢大人看见了,多有损您的帝王威仪啊。”
萧景渊:“……”
“不用你多嘴,朕自己会去!”
萧景渊回到寢宫,走到铜镜前站定。
只看了一眼便觉天塌了。
他的帝王威仪,他的英武形象,在谢清澜面前全丟了个乾净。
他居然顶著这副鬼样子,在谢清澜面前晃了那么久。
难怪方才谢清澜盯著他看了半天。那目光当时他没读懂,现在回想起来——那该不会是在忍笑吧。
萧景渊猛地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嚎:“完了……全完了……”
午后,萧景渊重新將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龙袍笔挺,髮髻一丝不苟,脸上又恢復了那副冷峻淡漠的帝王威仪。
只有高安知道他家陛下在铜镜前捯飭了整整一个时辰,换了好几套衣袍才勉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