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整,宴会厅入口处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少帅身著笔挺的陆海空军副司令礼服,身姿俊朗,意气风发,在于学忠、王树常、荣臻一眾东北军核心將领的簇拥下,缓步走入宴会厅。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隨即响起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仅三十岁,便执掌华北八省二市的少帅身上。
隨著酒会开始,场面顿时热络了起来,许多互相熟知的人围成了一个个小圈子,交谈著什么。
刘珍年属於是个外来户,又不是主角,所以一直在偏远地带徘徊。
少帅面带笑意,抬手示意,目光扫过全场,很快便锁定了人群中的刘珍年。彼时他正与晋绥军將领傅宜生交谈,见状径直招手,示意刘珍年过来。
刘珍年整理衣襟,迈步上前。
少帅笑著拍了拍刘珍年的肩膀,又看向傅宜生,朗声说道“宜生,珍年,你们二人此前在山东战场打得不可开交,如今皆是我麾下將领,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往后便是自家兄弟,好好相处,共守华北。”
傅宜生面容冷峻,素来不擅言辞,却唯独敬佩有真本事的军人,他主动向刘珍年伸手,语气诚恳“刘將军,鲁中一战,鲁军战力强悍,傅某心服口服。”
刘珍年伸手相握,客套回应“傅將军指挥有方,晋绥军坚守阵地,亦是让我军印象深刻,过往战事,各为其主,此后还望多多关照。”
二人简短寒暄,便各自散开,宴会上的眾人也纷纷寻相熟之人聚成小圈,推杯换盏,交谈甚欢。
东北军嫡系將领自成一派,于学忠、王树常等人商议著华北防务;晋绥军商震、杨爱源、徐永昌等人低声交谈。
西北军归附的宋哲元、冯治安、赵登禹、佟麟阁等人神色复杂,既感寄人篱下,又惜西北军覆灭之痛;而石友三则穿梭其间,左右逢源,满脸諂媚,极尽討好之態。
刘珍年携黄百韜、王耀武站在一侧,冷眼观察著全场百態。
不多时,少帅便遣人过来,邀他单独到宴会厅西侧的休息区交谈。
二人相对而坐,各自端著一杯红酒,少帅靠在沙发上,姿態閒適,目光落在刘珍年身上,笑容爽朗“儒席,近来听闻你在胶东发展得不错,部队扩编至五六万人,兵精粮足,倒是成了山东的一方诸侯。”
刘珍年放下酒杯,语气谦逊“总司令过奖,胶东三面受敌,沿海又有列强势力,实属夹缝求生,扩军也是为了稳固地盘,守住青岛港口,不负总司令重託。”
刘珍年知晓少帅心思通透,对於自己暗中向娘希匹先生送礼、两边站队的做法心知肚明,却並未点破,少帅重情面,从不会当面戳破他人的权衡之计,这也是其性格使然。
少帅哈哈一笑,並未深究,转而与他聊起华北军务、胶东防务,气氛颇为融洽。酒过三巡,刘珍年见少帅兴致正好,心中隱秘的念头再次浮现,决定寻机进言。
他微微前倾身子,压低声音,语气诚恳“总司令,华北新近归附诸將中,石友三反覆无常,数次倒戈,毫无忠信可言,此人野心勃勃,留之必成祸患,还望总司令多加提防,切莫委以重任。”
刘珍年不能直接说,日后石友三会叛乱,导致东北军精锐入关、关外空虚,只能从其品性入手,委婉提醒,希望能让少帅对其有所戒备,避免日后调兵入关的局面。
其实刘珍年这么说话,在这种酒局上,已经属於不合时宜了。
少帅闻言,愣了一下,摆了摆手,脸上笑意未减,语气满是不在意“儒席,你多虑了,石友三如今归附我东北军,正是用人之际,乱世之中,各为前程,过往之事不必深究,我以诚心待他,他自然会忠心效命。”
刘珍年知道,这是少帅的性格缺点之一,非常的自信,又非常的自卑。
自信的是他手握大权,是天字第二號的诸侯。
自卑的是他自从接过老帅权柄之后,面临诸多困局,做不到和老帅一样的游刃有余。反而是处处使不上劲,在內部,他整合不了军阀联合体质的东北军,还杀了智囊杨宇霆,经济大才常荫槐。
在外部,中东路战爭失利,让少帅在东北军中的权力被深深撼动。
这一次中原大战的胜利,被少帅认为是自己的得意之作,现在他正是风春得意马蹄疾的时候。
自然听不得这些忠言逆耳。
见少帅不以为意,刘珍年心中一急,想到东北的百姓,他酒意上涌,也顾不上场合,再次开口,语气愈发凝重“总司令,属下有情报渠道,得知日本关东军近年在东北频频调动,小动作不断,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近一两年,恐在东北有大动作。东北是我军根基,万万不可掉以轻心,需儘早布防,以备不测。”
这话一出,少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原本閒適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眉头紧锁,眸中泛起不悦。满场皆是欢庆之语,刘珍年却反覆提及隱患,大煞风景,尤其是说日本会在东北动手,更是戳中了他的逆鳞。
少帅放下酒杯,声音冷了几分,带著几分不耐“这些事,我自有主张,无需你多言。日本人的伎俩,我比你清楚,老帅在世时如何对付他们,我便有如何应对之法,东三省防务稳固,关东军不敢轻举妄动。”
少帅自幼生长在东北,歷经日俄纷爭,自认对日本的手段了如指掌,加之如今手握重兵,权势煊赫,根本不认为日本敢贸然发动大规模侵略,只当刘珍年是危言耸听,扰乱军心。
刘珍年还想再劝,话到嘴边,却见少帅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已然动了怒气。
他心中瞭然,此刻再多说,只会引来更深的反感,非但无法改变少帅的想法,反而会让二人关係產生裂痕,得不偿失。
终究,他將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少帅沉默片刻,歪著脖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额头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刘大司令,你管好山东地界,守好自己的地盘即可,华北与东北的事务,我自有决断。”
刘珍年心中轻嘆,乱世之中,手握权柄者最易被繁华蒙蔽双眼,听不进逆耳忠言,他已尽己所能提醒,可歷史的惯性,终究难以轻易打破。
晚宴接近尾声,刘珍年向少帅与于学忠告辞,以胶东军务繁忙为由,谢绝了北平方面的挽留。次日清晨,便带著黄百韜、王耀武与卫队,登上南下的火车,离开北平,返回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