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重庆入川的国道上,来往许多大货车,轮子碾过路面,轰隆隆带着震动。
也许是川西并没有太多货运来往,路上更多的是灰色包浆面包车和圆润的客车,前者横冲直撞,转弯处娴熟地不减速,像是卡在破音边缘的歌唱家,擦着路边防撞栏拐过。后者则在路上摇摇晃晃地蹒跚,时不时地来一个沉闷的笛鸣。
盘山公路路面上,偶尔能看见黑色的车辙印,在下山的一侧擦开数十米,这是刹车时轮胎过热留下的痕迹。
略平整的路旁往往开着几家店铺,要么是川味小餐馆,要么是汽车维修店,浓厚的油烟味紧挨着机油味,铺垫出这段旅途于此处的记忆。
不过沿途更多是渺无人烟的林海,散发着湿润的清香。高山谷地间,松林漫山,云聚雾笼。大约这样的景色只介于由平原向高原的过渡地带,再往上走,林地就会退缩为草地,气候也没有山林间滋润。
江茫作为新手,蹬车没个规律,呼吸和脚下动作各自为政,像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十多圈下来,才能感觉到车子往前蠕动了几米,然而人已经快咽气了。
何时要专业一点,往日平地骑自行车还看不出来跟江茫有什么区别,然而骑上山地才知道,有些人骑车像康复运动,有些人骑车像跳爵士舞,带着一种松弛的律动感。
然而在盘旋的山路上骑行,一侧是峭壁,一侧是山沟,他们仍然骑得十分小心。所幸爬坡时自行车速度也不快,坡度过于陡峭时还得下来推车,所以前后方来车也都能及时察觉避让。
然而人看得见车,车却不一定惯着人。
在骑过一个拐弯处时,江茫还在离弯道十多米的地方哼哧哼哧蹬车,何时已经转过弯角。
一辆小轿车从身后爬上坡,油门发出震耳的轰鸣,从江茫身旁擦过的的时候也没带减速,压着中线,似乎是打算冲过前面的拐弯。理论上,何时骑得挺靠边,这辆横冲直撞的车离他还有些距离。
然而转弯处视角受限,车主哪里能看到峭壁背后,迎面而来的另一辆汽车。恰好在两辆车就要撞上之际,轿车猛然刹车,往右一偏,将旁边的自行车连车带人撞到围栏上。
“轰”的一声,两辆小车还是没有躲开碰撞的宿命,车前盖凹下去一片,报废在原地。
江茫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他踉跄着下车,来不及将车停好,大喘着气冲上前去。自行车在坡上摇摇晃晃没有支撑,在他身后噼里啪啦摔倒在地。
何时被碰飞到围栏上时,腰部猛地撞击上铁制的路栏,差点重心不稳跌下悬崖。危急时刻,他用手撑了一下栏杆边缘,这才堪堪止住。栏杆下方镂空,自行车擦着镂空滑了一段,也在坠崖边缘。
待到江茫跑到事故现场时,两辆小车里面的人都打开门,惊魂未定地爬出来,看起来都没受什么伤,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其中一辆小车的司机还从后备箱中掏出三角警示牌,坡上坡下各放了一个。他们脸上都不太愉快,不想多做争执,径直联系了交警和保险来做事故处理。
江茫也顾不上他们,忙冲到何时面前。见他没什么大事,便蹲下来,两手一拽,将自行车抢救了回来。自行车悬空的那一部分被拖上来时,江茫隐约看见什么东西掉了下去,但那只一瞬,江茫也没来得及多想。
起身后,他拉着何时的手臂,上上下下检查,焦急地问道:“你没事吧!肚子痛不痛,没撞出内脏出血吧。不行!待会儿还是得去医院看看!”他急得像咯咯哒的老母鸡一样原地乱转,“还有赔偿!让这个垃圾司机赔钱!”
何时忙伸出右手拍江茫肩膀,试图安抚他激动的情绪,生死边缘的当事人都没他能嚷。他的手刚碰上江茫的衣服,手心处顿时涌上来弥漫的疼痛,刺得他眉头猛地一皱。
“嘶”,何时马上松开手,发现江茫的黑色外套上隐约沾上了一些液体。他抬手一看,发现掌心刚才撑着栏杆刹车,被粗糙的栏杆磨破一大片表皮,血珠缓慢地从手心渗出,红成一片。
“怎么伤得这么重!”江茫眼前一黑,本来骑行就上气不接下气,经过这一车祸刺激,又看到何时血糊的掌心,顿时嘴唇紫得愈发明显,险些自己晕过去。但他还是强撑着理智,去何时的自行车包里翻找便携药箱,“对了,你车里面有碘酒和纱布,先消毒急救一下。”
“别紧张。”何时虽然心中也砰砰跳着,但也没想到江茫反应这么激烈,生怕他先背过气去,晃了晃血淋淋的手,故作轻松地说:“没啥事应该,就是擦破了点皮。现在还可以返祖学习老祖先,去洞穴里面盖手印了。”
江茫根本没把这话听进去,手忙脚乱地掏出碘酒喷剂,二话没说,像抓小鸡崽一样抓过何时的手臂,往上面胡乱喷了几下,棕红的液体混在一起。
“嘶——”何时发出了比刚才更为痛苦的吸气声,眼角竟闪出楚楚可怜的泪光来,好久才从痛苦中缓过来,手掌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他颤颤巍巍道:“还是我自己来吧,应该要先清理一下再涂碘酒的。”
“好吧好吧。”江茫也觉得自己的操作有点过于原始粗糙,跟头痛砍头,脚痛剁脚的庸医无异,只好十分惭愧地将药品奉上。
何时用随身带的矿泉水先冲洗了一下伤口,擦干后再涂上碘液,外面裹了一圈纱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