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穿过云贵高原最后一个隧道时,卢润东正在车厢里看张熊大刚送来的缅甸情报。
窗外的山势从川南的险峻渐渐过渡到滇中的平缓,红土地上一片片桉树林在秋风中摇曳,树影婆娑间偶尔能看见穿着彝族服饰的妇女背着竹篓走在田埂上。
宋老驴推门进来,说还有半个时辰到昆明站,龙云、王家烈、白崇禧都在站台上等着了。
“都来了?”卢润东把情报折好放进口袋。
“都来了。龙云还带了仪仗队,彩旗都插上了。”
卢润东走到车窗前,看着远处昆明城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渐渐清晰。
滇池的水光在云层下闪着碎银般的光芒,西山睡美人的剪影横卧在湖畔,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薄薄的秋雾中。
他对这座城不算陌生——十年前从上海辗转西南时曾在昆明短暂停留,那时候龙云刚坐稳云南王的位置,对他的来访不冷不热。
十年过去,龙云的态度显然变了。不是因为他卢润东变了,是因为他手里多了六个集团军。
列车缓缓驶入昆明站。
站台上彩旗招展,滇军仪仗队列队整齐,刺刀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光。龙云站在仪仗队最前面,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胸前的勋章擦得锃亮。
他旁边站着王家烈和白崇禧——王家烈身形精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但极有神;白崇禧穿着桂军的灰布军装,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如井。
卢润东刚踏上月台,龙云就快步迎了上来。
他脸上挂着热络的笑容,握住卢润东的手用力晃了好几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只手拧下来。“卢将军!龙某仰慕已久,今日终于见到真人了!”
他说话带着浓重的云南口音,每个字都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尾音拖得很长,听起来像在唱歌。
卢润东还没开口,龙云又抢着说了一大串——什么北疆铁军威震华夏,什么卢将军一人撑起半壁江山,什么滇省上下翘首以盼。
这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像是客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情,让人分不清是真心还是演技。
王家烈和白崇禧也走上前来,握手寒暄。
王家烈的话不多,只是用力握了一下卢润东的手,说了句“卢将军辛苦了”。
白崇禧倒是多说了几句——他说桂军对北疆仰慕已久,这些年靠着西北的装备和整训体系受益匪浅,此次卢将军南下,桂系必定全力配合。
他的语气平静而克制,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卢润东听出了言外之意:桂系配合,但不是臣服。
接风宴安排在龙云的官邸。
官邸是前清一个盐商的宅子改的,三进的大院,雕梁画栋,院子里种满了云南特有的山茶花和三角梅,花架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铺着白布。
龙云亲自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院子的来历,从盐商发家说到前清盐政,说到兴头上连菜名都忘了报。
落座之后,菜一道一道地上——汽锅鸡的汤清如水,入口却鲜得让人眉毛都跳了一下;宣威火腿切得薄如蝉翼,对着光能看见肌肉纤维的纹理;过桥米线的高汤上浮着一层金黄的鸡油,米线滑嫩如丝;干巴菌炒腊肉香气四溢,黑松露烩饭的浓郁味道在舌尖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