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透,巷子却罕见地热闹。
小周、小邵、墨婷、小顾、老巩已经在那等着了。几个人都换了干净衣服,领口抚平,鞋子擦亮,连一向不讲究的老巩,也把军帽端端正正戴好。
没人说破,但每个人都知道——
今天不是寻常日子。
小周站在巷子口,朝远处望了几眼,又忍不住转身,几步并作一步地敲响师娘家的门。
“芊仪,来了——”
她声音比平时低,却急,“你们快一点。”
门内一阵窸窣声。
————————————————————————
屋里很安静。
秦芊仪正替江伟成穿那件旧飞行夹克。
夹克旧得几乎失了年代。袖口磨白,肩线塌陷,布料在灯下显出一层疲倦的灰色。她把它托在手里时,动作很慢,像是在掂量一件并不属于当下的东西——它太沉了,不是重量,是时间。
她先替他理好里衬。
布贴上他肩背的那一刻,她的指尖停了一下。那里的骨头比记忆里突出了些,皮肤薄得让人不敢多按。她不由得放轻力道,仿佛再用力一点,这个人就会碎。
江伟成站着。
站得并不稳,却坚持不用坐。
他的腿微微发颤,呼吸急促,胸腔起伏得太快,却仍然竭力把背脊挺直。那是一种早年养成的姿态——飞行员的身体会先记住规矩,再记住疼。
秦芊仪看得出来。
她没有拆穿,只是把夹克往上提了一点,让重量更均匀地落在他身上。
“慢一点。”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提醒自己。
江伟成摇了摇头。
“没事。”
他说,“别让人等。”
那句话一出口,她就知道拦不住了。
她替他扣好扣子。
那一排扣子并不整齐,有几颗已经松了线。她一颗一颗替他合上,动作极稳。夹克贴合的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这件衣服了。
胸前原本该有徽章的地方空着,只留下细密的针孔,像一块被取走的痕迹。她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瞬,却没有伸手去抚。
有些东西,一碰就会塌。
门外忽然静了下来。
那不是刻意的安静,而是人群在同一时间,被某个看不见的牵引拉住了视线。像风突然停了,又像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正慢慢显形。
秦芊仪也抬起头。
巷道尽头,一个人影正一步一步走来。
不是坐车。
处长拎着公文包,走得不快。皮鞋踏在地上,声音清楚而节制,每一步都像是在计算距离。他看上去比从前瘦了些,脸色略显灰白,只有肩背仍然挺着,仿佛那是他最后一处不肯放松的地方。
有人下意识想要敬礼,手抬到一半,又生生停住,只好把背站得更直。
秦芊仪站在门内,没有动。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不是来赴宴的步伐,
是来交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