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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第1页）

“二位公主，是陛下膝下仅有的两位子嗣。”

何慕南神色微肃，指尖下意识轻轻攥了攥衣袖。她未入宫前，便听闻皇室有两位公主存在，可入宫之后，不论是春日游园，或是六宫往来闲谈，始终从未见过二人半分踪迹。

论常理，这是帝王仅存的血脉，纵使非储君皇子，亦是金枝玉叶、身份超然，本该是宫中人人敬畏、时时提及的存在。可偌大深宫，上至高位妃嫔，下至底层宫人，个个守口如瓶、讳莫如深，无人敢妄议半句。仿佛这两位公主从未降临人世一般。

这本身便是最大的异常。

殿外春光正好，可映月宫偏殿内却寒意暗涌。贤妃缓缓抬眸，望向窗外融融春色，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她指尖轻轻敛于袖中，微微收紧，良久才吐出一声极轻的长叹。

她终于开口，缓缓道出这段深埋深宫十数载、无人敢轻易触碰的陈年秘辛。

两位公主皆为先皇后亲手抚育长大，身世境遇却天差地别。

大公主年长，如今一十五岁，与何慕南同龄，却并非帝后亲生。

当年陛下初登帝位，根基未稳，大婚经年，后宫却子嗣凋零，数度怀胎皆意外流产夭折。偌大皇城常年笼罩在丧子的阴霾之下，人心惶惶。为充盈宫中人气、压制子嗣断续的煞气，稳固皇家气运，先皇后依皇室旧例，决意抱养一名宗室幼女养于膝下。

奈何先皇晚年猜忌嗜杀，诸子争储、骨肉相残，数轮血腥清洗过后，皇家宗室人丁凋零，压根寻不出合适的女童。

彼时大公主的生父，是一名获罪流放的皇族。流放千里路途艰险，他与边疆异族女子相知相伴，诞下一女，可夫妻二人终究熬不过颠沛苦寒、饥寒交迫，双双殒命异乡，只留下一名嗷嗷待哺的初生孤女，流落民间，无依无靠、苟活度日。

陛下登基稳固朝局后，为安抚残余宗室势力、彰显新朝宽仁，大赦往年流放罪臣后人。这名藏于民间无人知晓的孤女，才被寻回送入宫中。先皇后怜她身世凄苦，便将她抱养膝下，悉心教养、视如己出。

大公主六岁入宫，久经磨难，从未沾染半点世家孩童的骄矜蛮横。平日里懂事知礼、进退有度，心性远超同龄稚子。初入宫的数年，她温顺乖巧，堪堪抚平了帝后多年无子的缺憾，也确实得了一段纯粹安稳、被人疼惜的时光。

许是她的到来，真的为死寂的深宫带来了生机福运。一年之后，多年未有喜讯的皇后顺利怀胎，次年平安诞下嫡女，便是当朝唯一的嫡系血脉——二公主。

彼时朝野安定、帝后和睦，君臣同心、海内清平。陛下得了这唯一的亲生嫡女，满心珍视、寄予厚望，早已打定主意要百般宠溺、护她一世无忧。可天意难测，世事无常，二公主降生的那一年，北尞部族骤然背盟毁约，大举兴兵南下。

边关城关接连失守，加急战报数度传入京城，朝野震荡、人心惶惶，家国危在旦夕。

皇后甫诞幼女，尚未出月子，却不得不强撑病躯，日日打理六宫庶务、安抚后宫人心，周旋于宗室、朝臣与帝王之间，调和各方矛盾，死死稳住朝堂后方，为前线战事兜底。

一场家国动荡，连日殚精竭虑、心力透支，彻底掏空了皇后原本康健的身体根基。自此她气血大亏、缠绵病榻，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再也寻不回往日明媚端庄、从容利落的模样。

后来陆临渊临危受命，领兵北上，横扫外敌，硬生生稳住北疆战局，朝野方才重归安稳。可无人知晓，深宫之中，一桩纠缠数年的隐秘祸患，已然悄然生根。

御医轮番诊察，最终确诊，二公主身染罕见顽疾——童昏症。

这病症并非痴傻愚钝，而是先天情志闭塞、心神感知迟钝，天生淡漠疏离，终生难与外人共情相通。小公主自落地起便异于寻常孩童，终日静默不啼、安静异常，对外界的声响、触碰、逗弄皆无半点回应。幼时身形干瘪瘦弱，生机微弱，看着便比寻常稚子孱弱几分。待到两岁，病症愈发凸显，她不识己名、缄默不语，终日静坐一隅，仿若一块懵懂顽石，无知无觉、无悲无喜。

何慕南听到此处，心头微沉，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眼底掠过一抹唏嘘。生于皇家、身为嫡脉，却生来被困于自身情志，这般宿命，何其残忍。

起初，陛下念及这是自己唯一的亲生血脉，怜她身世可怜、身有顽疾，耐着性子百般包容、悉心照料，时常抽暇亲自探望。可日复一日，无论宫人如何哄逗、帝王如何善待，小公主始终漠然呆滞，无半分孩童的鲜活灵动，更无半分对生父的孺慕依恋、亲近依赖。

九五之尊，半生俯瞰万物、掌控人心，习惯了万民臣服、众人依附，从未这般被至亲全然漠视、冷落。心底积攒的期许与温情，被日复一日的死寂渐渐消磨殆尽，最后余下的，只剩深重的失望与不耐。

偏在此时，宫外流言四起、蜚语凿凿，直指后宫常年无皇子降生、皇嗣凋零，是帝王天命有缺、身有亏憾。

子嗣传承、天命正统、皇权威严，本就是九五之尊最深的隐痛，亦是深宫绝对不容触碰的禁忌。此番流言彻底触怒龙颜，盛怒之下的陛下铁血肃清后宫，但凡私议流言、牵涉其中者，不问缘由、尽数杖杀论处。

一时之间，深宫染血，人人自危，无数无辜宫人与妃嫔，枉死在这场帝王的暴怒之下。

漫天杀戮、无尽忧思，再加上常年病痛孤寂，彻底压垮了本就缠绵病榻的皇后。帝后之间仅存的情分，在血腥猜忌与无解隔阂中，消磨殆尽。

心灰意冷的皇后，终于再无半分期许，主动请旨迁出坤宁宫，带着两名年幼的女儿，迁居至深宫偏僻清冷的沉香殿。自迁居那日起，皇后常年药石不离、身形日渐枯槁，已是油尽灯枯之态。

自此，沉香殿彻底沦为深宫无人敢踏足的禁地。皇后的病痛孤寂、两位公主的怪异境遇、帝后疏离的隐情，成了整座皇宫心照不宣的禁忌，无人敢提、无人敢探、无人敢议。

深宫沉寂一晃两载，帝王在一次微服散心途中，经由高培引荐，结识了彼时色艺双绝、善解人意的民间花魁阳彩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