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复启明白,有些隐藏的感情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他的恋爱作战到现在,就和自己以前某些作战一样,正按照轨道运行,并取得了预期的效果。
然而,他还是有点无法接受弟弟的沉默。他是在期待一些更激烈的反应吗?还是说觉得弟弟的反应太过了?或是,他就是辨别不清两者间的区别,沉默的力量太过强大。
“恭喜你!你撑过了你弟弟的威胁!”易半鹤倒是比他兴奋许多,双手撑在他肩膀上摇晃。
“好了好了我知道……”林复启缓过一口气来。“好了,告诉我怎么回事,现在几点了?”
简而言之,时永知找上门来的速度大大超出了易半鹤的想象。易半鹤给林总只是透露了林复启和他在一起而已,林总连易半鹤家住址都不知道,更别说这个隐而不宣的地方。但时永知比一般人更执着,只要知道了林复启和谁在一起,便能顺藤摸瓜。
知道了和易半鹤在一起,时永知便首先找到了华瑜芝,告诉她不知道什么版本的故事后就立马得到了易半鹤家住址。易半鹤的父母不太信任陌生人,不过没关系,让华瑜芝打包票后两人还是开门让他进来喝茶。时永知并不浪费时间,做到了礼仪后又用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套出了易半鹤现在的住址,随后便马不停蹄地过来。
整个过程只花了两小时不到,与找到这个地址相比,在门口保安处辩驳,放他一个和这里的住户没有任何关系的人进去,花的时间还更多些。最终,时永知在十一点十五敲响了这间寒凉屋子的大门,而易半鹤在持续的骚扰下,也终于在十二点半妥协,放他进来守在林复启旁边。自己去房间里睡觉。
“这些话就得是我和你一点一点推理出来才行。”在去学校的出租车上,易半鹤这样开导林复启。“你想想,你弟弟那种态度,如果是他抓着你说自己有多努力有多苦心才从家里追到我这边,你觉得你把持得住吗?会不会觉得他很上心,进而觉得他一切的承诺是不是都做得到?到那时候就晚了!”
“我知道,我知道。”林复启从深思中挣扎起来,其实易半鹤理解错了他思考的内容,毕竟这一切其实也建立在一个谎言上。“他那种程度的追——追什么?追妻?比起小说里写的那些攻根本就是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再说了,他要是有那么大本事,怎么就连反抗一下我爸和时歌阿姨的安排也做不到呢?”
“对!就得这样想!”易半鹤激动得拍手。“这才叫清醒!加油,坚持你的思路和做法,我会一直在你旁边陪着你!支持你!”
不过易半鹤的鸡血扎不进正确的血管,林复启只觉心头无绪,弟弟的反应不支持他的思路和做法,他脑子里的迷宫现在冷冷清清,没有什么火花游走。
进入班级,两人遇上华瑜芝针锋相对的难堪脸色。
“鸟哥,早上好啊。”华瑜芝阴晴不晴,连带声音也是抑扬顿挫,让人听了颇不舒服。“我们出去谈谈?”
“可以啊,谈什么?让复启也听听,和他有关系吧?”易半鹤好像把以前隐忍的压力都发泄了出来。林复启听得胆颤。
“呵,如果你有自信,你就试试,看复启觉得我说的有道理,还是你的。”华瑜芝不再遮掩,话语隐隐透露出威胁。
“开个玩笑,这么大火气干什么。严格意义上说,我们都没有侵犯到对方的核心利益,不值得搞得很难看,不是吗?”易半鹤微微举起双手,先行退下一步。华瑜芝也深呼吸一口,缓缓点头,然后踱着沉重的步伐和易半鹤一起往外走。
“你们两个——”两边陡然变空的林复启心境复杂道。“——不要吵架啊!我家里都吵成那个样子,学校里就不要再有什么矛盾了。谁有不解的地方,不要找对方的茬,来找我问,好吗?”
一瞬间,他转过头好像又看见了高一时的那两个鸟哥和鱼姐,虽然总会因为林复启强行聊天,然后又因为强行聊天拌起嘴,说着说着,便在尴尬的对视中破功,掩面笑起来,笑得脸红红的。
“其他的我就不说了,你对林复启是怎么看的?”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华瑜芝心平气和道。“都说了以后不再干涉,我也检讨过我是不是参与得太深了,现在看来,你强行收留他还帮那么多忙,是不是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没有其他原因,就是因为我不希望林复启现阶段和任何人在一起。当然,在其他阶段,我也不希望他和自己的挂名弟弟在一起。”易半鹤也摊牌。“你是看小说看多了,总觉得两个男生,还是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得很好。”
“还是老样子啊,直男思维。”
“那你就说说你的想法吧。你说我直男思维说了我两三年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为什么我说你直男思维,因为听上去你对他们两个人完全没有信心的同时,对你自己的信心倒是爆棚啊。”华瑜芝的话十分新鲜,让易半鹤心中突然有一种尖锐的异物感。“你觉得只有按照你的想法,照你说的做,谁谁谁才能度过难关,把日子过好,反之,你就预设一定会失败,即使你自己也没有什么实际经验支撑,全凭感觉啊环境啊刻板印象啊这些因素。难道不是一种直男思维吗?”
“这样说,你和我又有什么不一样?你编织的梦一定会成真?”
“但是,又不只是我一个人这么想!事件的当事人也和我朝一个方向上努力!我不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我的想法不算什么的,时永知也这么想,我是在帮他,这就是你和我之间的本质区别!”华瑜芝斩钉截铁,语气激昂。
“哈!那你听好了。”易半鹤听完华瑜芝的话,立刻神气十足,信心百分。“如果我说林复启其实也不想谈所谓的恋爱,想摆脱和他弟弟的关系,而我其实也是在帮他,那你又会怎么想呢?”
“什么?”华瑜芝倒吸一口凉气,好像根本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
“不好意思啊,这一次是我领先一步。”易半鹤见自己的杀手锏成功,也就不打算紧绷下去,还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我们的复启自从他弟弟回来后就一天到晚作战来作战去的,你就没有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提到作战了吗?哦,不对,是没有给你提到作战的事情。”
“作战……难道说,这一切都是——”
“省点心吧,既然你信任他弟弟的能力,而且也给复启承诺了不干涉,那就别管了。小瑾才是你要上心的对象。你自己也说过,她得到沈苏粤道歉之后心态好转了不少,快马加鞭,不要因为你一个忽视就让她重蹈覆辙。”
“你放心。小瑾的事情我自己会操心。就事论事,我对小瑾是上心了还是疏忽了,和我对复启的关心不平等,也不挂钩,换句话说,不存在一件事情影响我处理另一个事情的水平。鸟哥啊,你和我待了要三年了,你应该知道我的能力吧?啊?”
“唉——”易半鹤再松弛,也叹了口气。“对了,要不让小瑾和小绫再一起出来玩?小绫还是不适应广花中学那边的生活,她一直说学校里有各种怪事,现在有点抗拒去上学了。”
“那就让你家小绫约吧,不然等会儿小瑾又要说我管得宽,说我操纵她和易半绫的关系了。”华瑜芝跟着松一口气,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捏一捏睛明穴。
“对啊,她们的事情,让她们自己做主。”易半鹤软软地笑起来。
林复启没有听见两人聊天,自然也不会听到什么弦外之音。唯一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便是两个人是不是闹得很难看,一整天两人都没有来和他说什么话。他有时会想分分心去问一下怎么回事,但总是在这种时候,弟弟离开易半鹤家时落寞的背影便会闪现在眼前,然后心里一阵尖锐的刺痛——当时弟弟眉宇间的剑,终究还是有一把正好插进了他的心口。
随着时间流逝,天色逐渐变暗,刺痛感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就像一点点的哔声越来越密集,最终几乎组成了一阵不停顿的长音。中午吃饭时没有见到弟弟,晚上也是,那时还算可以调理,毕竟两个人一起吃饭也不是很早就开始的事情。
所以等放学后,林复启一个人登上满满当当却充斥孤独的公交车时,他才明白,自己暂时被情绪俘虏了,原来当时弟弟的落寞背影,暗暗含着某种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