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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夜(第1页)

桂婆给我的屋子里有一张床。

床很厚,被子带着晒过的味道——这味道我认得,宫里的被褥也这么晒。原来雪国的太阳,干的也是同一份差事。

我和衣躺下。这不是规矩,是本能:要赴死的人不解衣带。躺了半个时辰,我承认了一件事——我的身体还没收到消息。它仍在等:等门外的脚步,等传召,等一个时辰表上写好的结局。它等惯了。

屋里太静。故国的宫里没有静这种东西:更鼓、巡夜、檐铃,墙再厚,总有声音提醒你国家还在转。这里什么都没有。静得像——我找了半天,找到的词不体面:静得像告老还乡。

后半夜,我放弃了睡。

我点了屋角那盏灯——道上那种灯,旧些,罩子磨得发乌,大约是退了役挪进屋里的。我端着它出去,想找口水喝,结果在过道尽头找到了库房。

库房没有锁。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十九年里,我见过的每一间库房都有锁,锁上还有封条,封条上还有印。锁防的从来不是外贼,是管库的人自己。这里没有锁,只有一股子盐鱼、灯油和羊毛混在一起的味道,闻着竟有点像太平年景。

桂婆的账,不在纸上。架上有一本簿子,前头几页记得密,越往后越疏,最后几页索性只有日期,像写账的人和这本账达成了某种默契:你不烦我,我不烦你。

我那点毛病,就是这时候犯的。

我把灯搁在木箱上,挽了袖子,从最近的一架数起。盐鱼若干尾——「若干」这个词在我手里活不过一炷香。鱼干一百二十枚,油六瓮,羊毛十一捆,粗盐……数到粗盐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手熟。十二岁那年,太傅罚我盘库,说储君不识仓廪,不配论江山。我盘了一夜,恨了他三天。

后来我治的那个国,仓廪我都识得。

数到一半,我停了一下——不为别的,为时辰。窗纸发青,是寅时。

昨天这个时辰,她们在给我身上裹经文。

今天这个时辰,我在数鱼干。

两件事,用的是同一个寅时。

过道那头就是长屋。如今里面挂着四十一件。我没有去看。

天亮的时候,账理出了七页:名目一列,进出一列,余数一列,墨迹由我做主,规整得近乎报复。

桂婆站在库房门口看了半天。先看架子,再看簿子,最后看我,鼻子里出了一声——意思不明,但我在朝堂上听过太多意思不明的鼻音,这一声里没有刀。

「会算账,」她说,「没说错。」

然后她纠正了我一处:羊毛不该按捆记,该按沓——开春有狼来换,狼论沓。我问一沓是多少。她比了个手势。我看不懂那个手势,但我记下了:在这里,计量的单位里有狼。

早饭还是汤,添了一块烤得很硬的饼。我泡着吃,吃到一半,问出了那个憋了一夜的问题。

「我归谁管?」

桂婆想了想。这个问题似乎需要想,这件事本身就是答案的一半。

「归你自己。」

「那差事呢?谁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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