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雪静静横在石桌上,剑身寒意氤氲,将桌面沁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后又凝出细密的水珠,像是也在听。
浮笙望着风云情,他脸上已经没有方才讲述时的激动,只剩一种被掏空之后的空茫。
他的嘴张了张,弯了弯唇,却没能笑出来,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好荒唐。”
这话来的莫名,浮笙却知道他在说什么。
风云情讲了这么多,看似是在说净妄尊者对他们的恩情,在回答她问的那句“为什么不告诉纳兰若曦”,可实际上,是在替风栀倾吐那么多年曾受的委屈。
这些东西在他心里压了两百年,他恨了那个男人两百年,恨得理直气壮,恨得咬牙切齿。可直到今日,直到这一刻,才发现他恨的根基从最开始就是错的。
浮笙沉默着,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任何安慰在此时都显得过于单薄。
良久,风云情忽然低声开口,语气像是已经整理好心绪般:“这剑,你们拿回去吧。”
浮笙面色微变:“师父,这是应漓给你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我知道,与您母亲受的苦相比,这把剑根本不值一提,但她做不了更多了,这是她临死前的心意。”
——是一个同样苦命的女人,在内心煎熬下,所能做出的最大弥补。
风云情摇了摇头。
“我没有在赌气。”他的语气很平,“蛊不是她下的,她也是个可怜人,她没有对不起母亲,更没有对不起我,不需要给我补偿。”
他并非无理取闹之人,他听了浮笙所说,也清楚那个女人同样无辜。
哪怕在此之前他曾怨过她,也只是人之常情的迁怒,他真正恨的,从来都是他以为薄情寡义的那个男人。
只是现在,连这份恨,都落不到实处了。
听到风云情这么想,浮笙心里松了口气,又道:“师父还是收下吧,你不收,这份心意便无处可去,也枉费若曦伯母寻了你那么久。”
大概是提到纳兰若曦,风云情的神情终于动了动。
他垂眸落在千秋雪上,伸出手,指尖悬在剑身上方,没有落下。
隔着一寸的距离,他仍能感觉到那股凛冽的寒意顺着指尖往上攀。
他忽然想,这把剑若真给了自己,那么往后余生每一次看见它,他都会想起那个女人,想起自己的母亲。
他把手又收了回去。
“晏苏。”他忽然开口。
晏苏闻声抬眸,和风云情对视的瞬间,他便已经预料到他要说什么了。
“这把剑我收下了。现在,为师赠予你。”
风云情看着他,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却又不像是命令,“就当是补上为师当年的拜师礼。我体质特殊,从未练过剑,这把剑留在我手里,也只能埋没。你修剑道,又是冰雪领域,这把剑与你最为契合。”
说完,像是怕晏苏不收,他又补充道:“况且,它本就是你和浮笙从神迹带出来的。若非浮笙误入君雾池的幻境,谁也无从得知这把剑背后的渊源。你们遇见它出世,又将它带了回来,说明它本就与你们有缘,所以不必推辞。”
浮笙听着风云情的话,她之前怕风云情多想,特意隐去了应漓对纳兰若曦交代的那句——若是没找到风栀的孩子,便将剑给她以后儿子做伴生礼。
没成想,风云情竟是主动要将剑转赠晏苏。
千秋雪作为晏苏上一世的本命剑,是晏苏最强的战力,他们这次进入神迹,本也就是为千秋雪而去,只是没想到中间牵扯出了那么多陈年旧事。
风云情对他们处处照顾,这把剑又承载着应漓对风栀母子的愧疚,若是被他们截胡,她也过不了心里那关,所以刚刚劝风云情收下时,也是真心的。
而如今,风云情亲自将其送给晏苏,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是这把剑最好的归宿了。
浮笙心里难免轻快,不由看向晏苏。
晏苏也并非不识好歹之人,风云情这样一番推心置腹的赠予,他若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和不敬。
他双手将千秋雪从石桌上拿起,凤眸微垂,声音不高,却稳而郑重:“谢师父,弟子收下了。”
“嗯。”风云情点了点头,随即出声道:“这把剑不是尚未认主?你现在便滴血契约吧。”
浮笙暗道风云情真是个说风就是雨的急性子,但心里也不由期待,目光望着晏苏,想要见证他契约千秋雪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