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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霜晨(第1页)

雪停之后的第三天,天气放晴了。院子里的雪在阳光下开始缓慢地化,但也只是表层变软了一些,下面还是冻着的,踩上去的时候会先听到一声脆响,然后靴底才陷下去,像是正踏过一层薄冰覆盖着的棉絮。苏挽星早上推门的时候,看到屋檐下的冰凌比昨天长了一截,在晨光里像一排正在被拉长的细针,尖端挂着一颗即将坠落的晶莹水珠,在风里微微晃动,始终没有掉下来,像是冷空气和重力的拉锯在那一瞬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她走过院子的时候,靴子在结了一层薄冰的路面上踩出细碎的咔嚓声,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边缘的冰层碎裂成细小的纹路,向四周扩散。那两排树的枝条被雪压低了,有几根已经垂到了触手可及的高度,浅金色的枝条和银白色的枝条在雪的重压下弯成了相似的弧度,像是已经放下了彼此的颜色差异,统一地低着头,任由冬天的重量悬在枝端。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根枝条,枝上的积雪随着她的触碰发出沉闷的崩塌声,如释重负地落回地面,在雪地上砸出浅浅的坑,又被周围的白填平。被触碰过的那根枝条随即向上弹了回去,在她头顶轻微地颤了几下才稳住。触感是凉的,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脆硬感。她松手的时候枝条弹了回去,抖落一小片细霜落在她肩膀上,像一枚松针的重量。她拍掉肩上的碎霜,继续往前走,那冰晶落地的声响比风还轻,像是冬天在用最细的针脚把时间缝进这片院子里。

走到井台边,发现井口周围结了一层薄冰,像一面被打磨过的浅色玻璃,能隐约照出她俯身时的轮廓——模糊的、边缘被冰层的厚度揉散了的,像一张被水浸过的旧照片。她打水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一些,怕把冰面震碎,水桶沿着井壁缓缓降下去,碰触到水面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在井壁之间短暂地回荡了几圈。她把水提上来倒进水盆里,水面泛着一点热气,和周围的冷空气相遇后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像一小片正在缓慢升起的纱。她把双手浸进水里,短暂的冰冷之后,指尖反而变得暖和起来,像是一种冷到了极致之后被身体内部的热量逼出来的错觉。

灶房里的灯已经亮了很久了。小满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起来了,苏挽星推门看到灶台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只空碗和一双筷子,碗沿还带着一点点没干透的水渍,像是被洗过之后还没完全晾干就被放在了那里。小满正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加柴,火光从灶口映出来,照在她侧脸上,把她低垂的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她脸颊上,随着火苗的晃动而微微跳动。苏挽星站在灶房门口端过小满递来的碗,碗沿烫手,她用双手捧着暖了一会儿才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热的,放了姜丝和红枣,枣已经在粥里煮得软烂了,咬开的时候甜味在嘴里慢慢散开,和姜丝的辣混在一起,在舌面上形成一种均匀的暖意,沿着食道滑下去的时候把胃也暖透了。她坐在灶房门口的花岗岩门槛上,碗里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变薄、散去,像一层正在缓慢合拢的雾。

她喝完粥把空碗放回灶台上,沿着已经被扫过好几次的通道走了一遍。枝条在头顶交错着,阳光从间隙里穿进来,在雪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像一个正在缓慢移动的网格。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完了全程,又在长凳上坐了下来,她的后背靠上凳面时,外套在木头表面轻轻蹭了一下。凳面上的雪已经被拂过了,但木料还是凉的,她没有久坐,只是看着通道入口处那一片被雪覆盖的院子。院子里没有人走动,偶尔有一小片雪从树枝上落下来,在空气中飘了一小段距离,带着一层微弱的反光,最终在落地前被风改变了方向,落在了长凳边缘,挨着她的袖口。

走到通道中间的时候,她看到方简正站在门板内侧,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没有穿厚外套,只披了一件旧棉袍,领口松松地敞着,像是刚起床不久。他隔着门板看院子里的雪,没有叫她,也没有刻意朝她这边望,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还没决定要做什么事但也不急着决定的人。苏挽星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视线,她又继续往前走了。走到通道南端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身往回走,看到方简已经重新低下头去,像是回到了自己该在的位置上。走到通道北端的时候她停下来,在一棵银白色树苗前面蹲下来看了看它的根部。覆雪在根部拱起一小圈,像一圈被围好的矮墙。

午后柳扶玥从屋里出来了一趟。她把药草棚的门推开一条缝,往里面看了看,像在确认棚里的药材是否还保持着离开时的状态。她站在门口透过那条门缝向内张望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用目光检查每一样东西的位置。棚顶没有塌,门也没有被冻住关不上,她“嗯”了一声,又把门重新合上。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屋檐下的冰凌,又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在判断天气的走向。然后走回屋里。她进屋之后没多久,从她屋里飘出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干草和树脂的气息,像是冬天被熬煮之后散发出来的气味,在冷空气中显得格外浓郁,浓郁到连灶房门口都能闻到几分。

苏挽星坐在门槛上,那两排树的枝条正在午后的光线下慢慢恢复一些弹性。雪从枝条上滑落的时候,发出扑簌簌的声响,先是细碎的,然后变成连续的一小阵,像一个正在翻动旧书的读者。有些雪块是整片滑落的,落在雪地上时会短暂地留下一小片印记,边缘微微翘起,像一枚被剪下来的印章,然后被周围的白填满。她伸手接住一片从头顶枝条上掉下来的细雪,雪落在她掌心里,短暂地停留了一小会儿,没有立刻化,像一小片被打磨得很薄的冰,在她掌心的温度下慢慢收缩边缘,然后变成了一滴极小的水,沿着掌纹的沟槽缓缓流动。她看着那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在掌心里慢慢扩大,然后站起来,把水甩了甩,拍了拍手上的凉意,重新坐回门槛上。她坐在那里,看着那排树上的雪正一绺一绺地滑落下来,落在雪地上,像是在给这片已经足够安静的画面添上最后的笔画。

傍晚的时候赵虎出来了。他把牛棚门口的积雪清了清,把雪推到两边,又用扫帚尖把门口那一小片冰面刮掉,露出灰色的石板地面。他又在牛棚里加了一捆干草,那捆干草是从墙角那一摞新劈的柴火旁边抱过来的,他松开麻绳把干草抖散,均匀地铺在牛棚的地面上,那两头牛低头嗅了嗅新铺的干草,然后重新卧了下来,脊背微微拱起,像两块正在慢慢升温的石头。他做完了这些之后没有回屋,而是走到通道入口处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长凳上也坐了一会儿。两个人隔着长凳的中间那段木面坐着,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气,比苏挽星的重一些,像是刚从体力活里出来还没完全平复的。谁也没有开口,暮色正在从通道两侧的枝条间缓慢地渗进来。过了一会儿赵虎站起来,把搭在膝盖上的手套重新戴上,说了一句:“明天应该会更冷。”他走回牛棚那边去了,走路的步子比平时略慢一些。苏挽星还坐在长凳上,看着他的背影从通道口消失,想着他说的那句话——明天会更冷。她想,那就更冷吧。她站起来,拍掉袖口沾着的雪屑,沿着通道往回走。她的脚步把已经踩实的雪面又压了一遍,留下一串正在被暮色吞没的鞋印,边缘还在缓慢地融化着,像是白天最后一点热度正沿着雪的边缘撤退。

夜里她进了一次丹种。丹种里没有雪,空气的温度比外面高一些,但也带着一种属于冬天的干爽,与夏天时那种湿润的凉意不同,更像是把秋天最后一段干燥的日子延长了。那棵树的枝条上还挂着几片叶子,颜色已经变成了干枯的银灰色,叶脉凸起,还没有落完。她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顺着枝条的走向一片一片地数过去——五片,还挂在不同的枝端,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像是几个还没商量好何时出发的旅客。她没有去碰它们,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坐在石亭里待了片刻,背靠着亭柱,闭了一下眼。丹种的暮色和外面的暮色不太一样,偏灰一些,像隔着一层薄纱看过去。她睁开眼,站起来,出了丹种。

回到屋里,她关上门,在床边坐下,窗外的风正在缓慢地穿过枝条的间隙,带着那种干燥的、细长的声音。那声音有时候会被风拉长,变成一根正在被缓缓抽出来的线,细得几乎要断,又在你以为它要断掉的时候接上了下一段,循环往复地穿过枝条之间的空隙,像在丈量夜的长度。她没有立刻躺下,只是听着那个声音,窗台上那两只陶罐在黑暗中占据着她余光的一个角落,摸上去是凉的,但比窗框的木头略暖一些,像是还保留着一丝白天被阳光晒过的余温。她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窗外的声音还在继续,没有断,也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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