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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日升（第1页）

赵虎和刘三的争论最终被老疯子一锤定音。老疯子站在两口正在争论的井位中间，蹲下来用手掌贴了贴地面，闭眼感受了三秒，然后站起来，用脚尖在刘三选的位置旁边大约三尺的地方画了一个圈："挖这儿。"

"前辈，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水？"

"地气。你们俩争了半天，一个有风水，一个有土软，但都没看地气。"老疯子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台阶上，端起他那碗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喝。

赵虎和刘三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拿起工具，按照老疯子画的那个圈开始挖。

第二口井挖了三天。第三天傍晚，泉水从井底涌出来的时候，赵虎扔下铁锹坐在井沿上喘了好一会儿气，然后冲院子里喊了一声："出水了！"

苏挽星正在帮柳扶玥分装丹药，听到喊声出来看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赵虎从井里提上来一桶水，透明，冰凉，在夕阳底下泛着细碎的金色光点。他先喝了一口，然后把水桶递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又递给下一个人，一桶水在二十多个人之间传了一圈，每个人都抿了一口，像某种朴素的仪式。那口井打出来之后，不落宗的后院算是真的有了一个落脚地的样子，水不用省着用了，洗菜能多洗两遍，衣服也能攒够一盆再洗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落宗的院子每天都在变，像一棵慢慢抽枝的老树，不着急，但一直在长。又来了两拨散修，一拨三人，一拨六人，都是听说了"不落宗不看出身不问来历"之后跑来的。苏挽星照例站在那扇旧门板下面迎接，照例侧身让开，照例说一句"进来吧"。那扇歪歪扭扭的门板被越来越多的人路过，木板边缘被摸得发亮，像一块被盘了很久的旧玉。

刘三带着几个擅长打杂的人每天在后院叮叮当当地修修补补，把杂物房拆了盖成了能住四人的木屋，又搭了另一个棚子用来放工具和晒药。柳扶玥在药王谷的师父托人送来了一批种子，她小心地撒在墙角，天天蹲在那片松软的土边观察有没有冒芽。赵虎的"外务"开始有了实际内容——他去了一趟南边的几个小型散修聚集地，带回来几份口信，其中一份来自一个叫"老渡口"的地方，说有几户人家也想到不落宗落脚，先问问路。

白露每天清晨练剑，把老疯子教给她的断魂一点点磨进剑意里。韩东在墙角练他的双刀，一边转一边念叨"再快一点再准一点"。赵无极那面盾牌上又多了几道痕迹，是他和赵虎切磋时留下的。他们偶尔也会互相较劲，谁的出剑更稳，谁的影步更快，结果常常是不分高下，练完就蹲在井台边一起洗脸，把水泼得满院子都是。

苏挽星自己的修炼也没有停下。她把残念握在手里，一遍又一遍地练习那几式剑法，直到手腕发酸才收剑。老疯子偶尔从台阶上站起来，走过来看她练几招，也不多说什么，只在她收剑之后丢一句"手腕再松一点"或是"那一剑走早了"。她听了，也不辩解，下一遍就照着他的话去改。

不落宗的人越来越多，但也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宗派"。有人负责做饭，有人负责看门，有人负责巡逻，有人负责整理账目。赵虎用一块旧木板上记着每天的收支，写的字歪歪扭扭，但该记的倒也一笔没落。苏挽星每天傍晚去看那块木板，看完之后也不改，只是点点头，说一句"够用就行"，然后把木板挂回原来的钉子上。

老疯子还是每天坐他那把竹椅，偶尔站起来指点一下谁的出招姿势不对。他话不多，脸上也少有表情变化，但院子里的孩子都愿意围在他边上听他说几句关于剑的东西。有时候几个年轻人蹲在旁边的台阶上听他在月下讲剑，讲完一圈又一圈，直到赵虎在隔壁房里吼一声"明天还练不练了"，这才散了。

来不落宗的不只是散修。苏挽星发现，那群在井台边刷碗的年轻男修里有一个心不在焉的姑娘，她边刷边扭头看院门口的方向。苏挽星走过去蹲下来，同她一起刷碗。"看什么？"

"我在看门口有没有新的人来。"那姑娘小声说，"我弟弟还在外面流浪，我听说这儿收人，就想先来等着。如果他听到消息，他一定会来找我。"

苏挽星没有问她弟弟叫什么，长什么样，几岁。她只是把碗上剩下的一点泥搓干净，放进旁边装满净水的木盆里，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你弟弟会来的。"那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刷碗。但她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有个人告诉她方向是对的，不需要再一直抬头确认了。

日子还是那样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有一天傍晚，赵虎从镇上回来，说他在街上遇到一个行脚商，那人手里有一块石头，灰白色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但透着一股很微弱的金色光晕。赵虎问他要不要，他出价三百灵石。

苏挽星坐在老槐树底下听完这句话，站了起来。她问那块石头现在在哪，赵虎说行脚商还在镇上，明天才走。她连夜去了镇上的集市，在一家还没收摊的小旅馆里找到了那个行脚商，用三百灵石换回了那块小石头。她把碎片握在手里的时候，金色的纹路微弱但清晰，和前面九块一样。

第十块碎片。没有地图，没有线索，没有任何人指引——它就这么出现了，像是有人在路上随手放了一件她正好需要的东西，而赵虎恰好是那个路过的人。

她握着碎片走到万法阁门口，老疯子正坐在那根旧门板柱子旁边擦剑。她蹲下来，把碎片摊在掌心里给他看。老疯子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十块齐了。"

"齐了。"

"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苏挽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那块碎片收进怀里。"先回去把井盖盖上，今晚赵虎说要炖一锅萝卜汤，不能错过。"

老疯子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头也没回地走进去了。秋夜的风从北门那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草籽和远处田间收完庄稼之后的土腥味，不凉，但有一种让人想裹紧衣服的轻微颤意。门板上"不落宗"三个字在月光下微微反着光，像被人仔细擦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