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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第1页)

技术评审会定在下午两点。陆北辰一点四十分就到了——他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着好几个人。周远山坐在长桌对面,手边摊着一摞打印好的技术文档,页边贴满了彩色便签,红色、黄色、蓝色三种颜色分别标注着不同的优先级。他面前的屏幕上是一张已经被放大到极限的天枢架构分层图,红蓝交错的线条像一张细密的城市路网。硬件组长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装满冷咖啡的保温杯。算法组长占据了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翻着一本手写的笔记本。

陆北辰在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来,把U盘放在桌上。金属壳在深色木纹面上磕出一声极轻的“嗒”。他没有带纸,没有带笔记本,只带了这一个U盘。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表带松了半格。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看手机,没有翻文件,只是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十二月的天空。窗台上有一盆被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绿萝,叶子垂下来托了一道弧线,在窗玻璃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子。沈默川还没来。

一点五十二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沈默川走进来,端着一杯黑咖啡,在最靠门的位置坐下——不是桌头,不是陆北辰旁边,而是在整张长桌的末端。他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他坐下来的时候把咖啡杯放在桌面上,然后靠着椅背,右手转着钢笔。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一份无关的文件上——那是一张空白的便签纸,他大概只是随便拿了身边最近的一张东西来放自己的目光。他的姿态松弛得像一个来旁听的实习生。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来旁听的。他只是一坐下而已,整张会议桌的气氛就变了一种颜色——从“评审会”变成了“有人的评审会”。他坐在那里,钢笔在指间缓缓转着,姿势很静,但整间会议室的人都感到了那道不说话的重量。

“开始吧。”陆北辰说。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把U盘插进去。屏幕上弹出第一页PPT的时候,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微的键盘敲击声,有人开始做笔记了。

“天枢修复方案完成了百分之八十。”陆北辰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的结尾都压得很干净。“第三层和第七层的跨时钟域同步问题已经解决。剩下百分之二十是整体验证和压力测试。”他按了一下翻页器。屏幕上跳出一张复杂的时序收敛图,红色的信号线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中间有四个黄色的标注点——那是他在过去三周里反复推敲、反复调整了至少十七次的节点。他按下翻页笔上的激光点,红圈停在四个黄色标注点中唯一一个还没有变绿的位置上。“问题不在后端。在后端的前面——安全模块。”

周远山坐直了一点。他把交叠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搭在桌面上。他的视线从屏幕移到陆北辰脸上。“你的意思是——”“拆出来。把安全模块做成独立的验证层。每一版安全更新都可以独立验证、独立迭代,不影响主架构的时序。”会议室安静了一下。然后周远山靠回椅背,双手重新交叠在胸前。“代价呢?”“延期两个月。验证层重新搭,时序约束重配。流片时间从十二月中推到明年二月底。”陆北辰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空气薄了一层。硬件组长的笔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那一行还没有写完的字停在“时序”两个字的中间。算法组长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了半行字又删掉了。周远山把手从胸前放下来,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声音比刚才压低了半度:“北辰,我知道安全重要。但你算过吗?如果延到明年二月,我们的产品发布窗口正好撞上恒芯的第二代芯片发布周期。他们的第一代已经量产了,第二代明年三月亮相。我们把时间卡在二月和三月之间,等于把自己塞进对手的营销节奏里。”他没有抬声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个干了十五年研发的人特有的那种务实,务实到近乎冷酷。“先流片,后迭代。安全模块做外挂补丁,不影响主架构时序。功能上能达到同等效果,只是架构上不‘完美’。”周远山把“完美”两个字咬得很轻。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那个词的分量。他说完之后看着陆北辰。所有人都在看着陆北辰。

陆北辰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手垂在身侧。翻页笔的红灯还亮着,光标停在那张时序图上那个唯一的黄色标注点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红圈,然后抬起头:“安全不是选项。是底线。”他的声音不高。但整间会议室里键盘声停了。翻文件的手停了。周远山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周远山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了,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那摞技术文档上,停在了某一页上。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页是什么。陆北辰继续说下去。他讲了十八分钟。他讲了独立验证层怎么搭、时序约束要重配哪些路径、延期两个月怎么拆——前两周做什么,中间四周做什么,最后两周做什么。他没有说“我觉得”或者“我建议”。他用的全是“第一”“第二”“第三”,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有一组数据兜底。他讲完之后,周远山把面前那摞技术文档翻到了第九页,低头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北辰:“把方案细化到周级别。下次评审过我这边。”陆北辰没有说“好”或者“行”。他点了点头,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放回了口袋里。

散会的时候人群陆续往外走。沈默川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他端着那杯还剩大半的咖啡走了出去,没有跟任何人说任何话。陆北辰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收拾着手里唯一的一张打印纸。他注意到沈默川站起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从陆北辰身上移开,经过周远山的桌面——停在那摞技术文档上,停在了被翻到第九页的那一面——然后收走了。

陆北辰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沈默川正在电梯口等电梯。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看到陆北辰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了一个位置。电梯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门合拢的瞬间,沈默川按了一下“B1”的按钮。“你去地库?”“送你。”沈默川说,“你车不是送去保养了?”陆北辰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车四天前送进了4S店,约了今天下午取。他本来打算叫车。沈默川怎么知道这个细节,他没有问。电梯下行的时候,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从14跳到13,从13跳到12。沈默川站在他侧方半步的位置,手里端着那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他的拇指在杯壁上轻轻地、无声地蹭了一下。那个动作陆北辰看过很多次了——他转钢笔的时候、他放下咖啡杯的时候、他推对赌协议的时候——但此刻在电梯里,陆北辰注意到他不是在蹭杯壁,是在用手指确认某种东西还在。

两个人走出电梯,穿过空旷的地下车库。沈默川的车停在老位置,角落里。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整层地库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回荡。他按了解锁键,车灯闪了两下。陆北辰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的时候,发现杯架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银灰色的保温杯,边沿有磕痕的那只。“你最近车上放两只保温杯?”陆北辰问。“一只。”沈默川发动引擎,“另一只在你办公室桌上。”陆北辰没有接话。他系好安全带,靠着椅背。引擎的低沉震动透过座椅传过来,匀速的、稳定的频率。沈默川没有立刻挂挡。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车道,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的会开得很好。”“你一个字都没说。”“因为不需要说。”沈默川把挡杆推到了D档,“你说得够清楚了。周远山后来翻的是技术文档第九页——那页写的是天枢现有安全模块的架构图。他看到那一页的时候,就知道你的方案可行。”陆北辰的目光停在沈默川侧脸上。“你怎么知道他翻的是第九页?”“我数了。”沈默川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滑出车位。“他翻了十五页才翻到那一页,翻过去之后没有往前翻。说明他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陆北辰沉默了几秒,拧了一下手表。“你开会的时候全程在看他翻文件?”“我看所有人。”沈默川把车开上坡道,地库的灯光暗下去,午后的日光从出口涌进来。“你今天在会上说完‘安全不是选项是底线’的时候,全会议室的人都看你。”他停了一下。车子驶出地面,阳光铺满挡风玻璃。陆北辰微微眯了一下眼。“你知道当时谁没看你吗?”陆北辰的视线从挡风玻璃移开,转向沈默川。“……谁?”“周远山。”沈默川在路口等红灯,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轻轻敲了一下盘幅。“他没看你,是因为他在看你说的那行话。他低头翻材料了——你说的那条‘底线’让他要去确认自己手里的数据能不能撑住你的结论。等他翻到第九页,他确认了。所以他后来在会议室里对你说‘细化方案’的时候,不是妥协,是认可。”陆北辰靠着副驾驶座椅,没有说话。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捻了一下衬衫布料。“我刚才说‘你开得很好’,”沈默川的视线落在前方的信号灯上,“是陈述句。”

信号灯变绿了。车子继续往前开。午后的城市街道被阳光切成明暗交错的格子,穿过梧桐叶的阴影一段一段滑过挡风玻璃。陆北辰在副驾驶坐了两分钟没说话,然后他开口了:“你当时不表态,是不想让我觉得你在给我撑腰?”“有一半原因是这个。”沈默川的语气很平,“另一半是周远山这个人——你靠自己说服他一次,以后他服你一辈子。我插了嘴,他会觉得‘陆北辰背后有人’——对你不公平。”陆北辰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搭在车门把手上,指腹贴着一小块塑料面板。“你这么算账,不累吗?”“累。”沈默川说,“但累比输好。”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他又开口了,这一次语调比刚才低了半个度,像一段旋律忽然从G调转到了F。“但有一件事——”沈默川在前方路口打了一下转向灯。“独立验证层延期两个月的事,你确定市场窗口等得起吗?”

陆北辰偏头看他。“你刚才不是说支持?”“我支持。”沈默川把车停在一排红灯后面,“但支持之前,我算过账了。你延到二月,恒芯第二代三月发,两者之间只有四到六周的间隔。这个窗口期里你要完成量产爬坡、客户导入、媒体评测。节奏很紧,但不是紧到走不通——我自己跑了一版市场周期模型,结论是‘依然赶得上’。”他说完偏了一下头看了陆北辰一眼——短暂的一瞬,然后视线回到了路面。“但我需要你亲口确认。不是我要验证你的判断,是你自己说出来的话,你才扛得住后面所有人的质疑。”

陆北辰坐在副驾驶,看着前方的路面。红灯的倒计时在跳:47、46、45。他拧了一下手表旋钮,看着秒针走了两圈。“两周。”他说,“给我两周时间。我做一个完整的数据模型给你——市场周期、竞品节奏、量产爬坡的边际条件。到时候你自己看,然后告诉我能不能走。”红灯变绿了。沈默川没有踩油门。他偏过头看着陆北辰,看了大概一秒钟半。“不是我看。是你看了告诉我。你确认,我做主持。这个分工不变。”他踩了油门。车子重新滑进午后的车流里。陆北辰靠着椅背,把脸转向侧窗。路边的行道树一排一排往后退,光影在他脸上起伏。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两周。”他说。“两周。”沈默川重复了一遍。

车子开到芯火楼下的时候,沈默川没有停在正门口。他绕到地库入口,把车开进负一层,停在陆北辰的车位旁边——那上面挂着的牌子写着“陆北辰”三个字,但车位是空的。“你车在哪家店?”“东四环那边。我打车过去就行。”“等我三分钟。”沈默川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我上去拿个东西,下来送你。”陆北辰看着他推门下车、按了电梯、电梯门合拢。地库里很安静,日光灯光嗡嗡响着。他一个人坐在副驾驶,杯架上那只银灰色的保温杯在他肘边,金属表面反射着冷白色的光。他伸手碰了一下——凉的。里面的粥大概已经喝完了。他把手收回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他想起沈默川在车里说的那句话:“你自己说出来的话,你才扛得住后面所有人的质疑。”他在车里坐了三分钟。

电梯门重新打开的时候他睁开眼。沈默川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纸袋——便利店那种,里面装着一个三明治和一瓶牛奶。他走过来,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把纸袋递给副驾驶。“先去东四环拿车,路上吃。”陆北辰接过纸袋。他低头看了一眼——全麦面包夹鸡胸肉和生菜,跟上次那只一样。牛奶是温的。“你上楼就为了拿这个?”“你上次说好吃。”沈默川发动引擎,“我顺便路过。”陆北辰把纸袋放在膝盖上。他没有问“你什么时候上去买的”或者“你冰箱里备了多少个三明治”这种话。他打开纸袋,拿出三明治,咬了一口。生菜是脆的。车开出地库的时候他嚼着三明治,视线落在挡风玻璃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沈默川。”“嗯?”“你算的那个市场窗口模型,”陆北辰咽下去了,“给我看看。”沈默川单手从方向盘上松开,弯腰从手套箱里抽出一份打印文件,递过去。三页纸,跟上次瑞华资本那份一样的排版风格——页边距极窄,每一行都像被砍过。陆北辰左手端着三明治,右手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时间轴从今年十一月一直推到明年六月。竞品节奏、客户采购周期、媒体评测窗口、量产爬坡曲线——每一个时间节点旁边都标着置信度和风险权重。最后一行是结论,字体加大了一号:“窗口期:六周。风险权重前三:封测排期(27%)、客户验证周期(22%)、竞品舆论压制(18%)。前三项综合可控,模型成立。”陆北辰看着那行结论。他没有说话。他把文件合上,放回手套箱,重新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嚼完之后他说:“数据做得比我细。”沈默川没有接这句话。但他在下一个路口减速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杯架上那只空的保温杯——食指敲了敲杯壁,两下,像某种无声的应答。

当天晚上陆北辰在天枢实验室里没有做时序图。他对着电脑屏幕,在一张空白的Excel表格里一行一行地建他自己的“市场窗口模型”。沈默川那份三页纸放在他左手边,他偶尔翻一页,偶尔在某个公式旁边打一个星号。他拆了沈默川的模型逻辑,重算了一遍每一条输入参数、每一个加权系数、每一组边际条件。凌晨两点十一分,他靠近椅背,看着屏幕上自己建完的模型,伸手拧了一下手表。然后他在模型最后一行加了一行结论——和沈默川那版不一样的措辞:“窗口期:六周。前提条件:封测排期锁定、客户导入提前启动、媒体评测锚定技术维度。三项条件同时满足时,模型可行。核心变量可控。”他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填了沈默川的邮箱。正文他只写了一句话:“两周够。我确认过了。”附上了他重新做的模型文件。

凌晨两点十六分,他的手机震了。不是邮件提示音,是短信的震动。沈默川回的:“那就干。”四个字。陆北辰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亮着的那一行字在他余光里悬着,像一盏小灯。他没有回。他把手机留在那里,重新打开电脑上的时序图文件,鼠标移到了独立验证层的第一条路径上。桌角的保温桶在台灯光下反射着银灰色的光芒,沿着那圈细磕痕的边缘走过了一道柔和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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