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流片成功后的第四天,一封律师函出现在芯火的前台。
陆北辰拿到那封信的时候是下午两点。赵小满把它放在他桌上,封面上印着恒芯半导体的标志和一家国际律所的烫金Logo——字体是那种刻意压低调的深灰色,不张扬,但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冰冷的精确。他拆开,读了前两页,然后拿着文件走出了天枢实验室。他走到CEO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没有敲门,门开着,沈默川坐在里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英文的法律文件,标题是红色的——“临时禁令申请”。
两个人对了一下信息。恒芯联合一家海外巨头,以“天枢架构与鲲鹏方案存在实质性相似”为由,同时向国内法院和国际贸易委员会提起了诉讼和337调查申请。第一轮诉求是“禁止天枢产品在中国境内销售及出口”。沈默川看完了那封律师函,搁在桌面上,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抬头看向陆北辰。“我飞一趟。”他说。“去哪?”“美国。那家海外巨头内部的‘反对派’,我接触过几次。之前他们不想被拉进这摊浑水。现在恒芯把他们绑进来了,他们内部有分歧。”沈默川站起来,开始把桌面上的文件收进一只黑色公文包。“我需要当面谈。”他合上电脑,把充电线从插口拔出来,卷了三圈塞进包的侧袋。他伸手去拿钢笔的时候,陆北辰看到他的动作——他的手指碰到那支银灰色的笔身之前停了一下,像在确认它还放在那个位置。然后他拿起它,别进了胸前口袋里。
“你去几天?”陆北辰的声音不高。“不确定。少则三天,多则一周。”沈默川把公文包拎起来,拉链拉到头,发出干燥的一声“嘶”。他抬眼看向陆北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陆北辰站在办公桌前面,衬衫袖口卷着,手垂在身侧,指尖碰着裤缝。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我送你去机场。”
晚上九点半的航班。七点整,陆北辰把车从地库里开出来,停在楼下等沈默川。车窗外的街道被冬夜的冷空气覆盖着,路灯的光在柏油路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泽。大约过了五分钟,沈默川从大堂走出来。他没有穿大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一截下巴。那只黑色公文包提在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指间没有转笔。他拉开车门坐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冷气,在车厢里散开又被暖气吞没。他没有说话,把公文包放在脚边,系上了安全带。
车子驶上高速。两个人一直没有说话。陆北辰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路灯的光一截一截地划过车厢内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的侧脸在那些明暗交替中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角度,像在看一条他不需要看地图也知道怎么走的路。沈默川坐在副驾驶,靠椅背的角度比平时稍微平了一点,像把重心往后放了一些。他没有看手机。他没有看车窗外的风景。他微微偏着头,视线落在陆北辰握在方向盘上那只手的轮廓上——指节微微泛白,无名指和中指之间的薄茧压在盘缘的皮革面上。他的目光停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车到出发层的时候,沈默川解开了安全带。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准备推开。陆北辰在那一刻开了口:“沈默川。”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没有转向他,但声音很稳。“你带那只保温桶了?”沈默川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公文包。侧兜里露出来一小截银灰色的金属边缘——边沿有一圈磕痕的那只。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带了。”“粥喝完了怎么办?”陆北辰说。沈默川侧过头看着他。出发层的灯光从挡风玻璃涌进来,落在陆北辰的脸上,把他眉骨的轮廓照得清晰而利落。“那边的华人超市有米。”沈默川说,“我可以自己煮。”陆北辰点了点头,好像确认了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然后他说:“你到了,发个消息。”沈默川推开车门。他拎起公文包,站在车外,弯腰从车门上方向里看了最后一眼。“你国内那边的反诉材料,”他说,“如果遇到什么卡住的地方——”“周远山比我熟专利法。我找他。”沈默川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他直起身,关上了车门。陆北辰隔着车窗看到他的背影穿过出发层的车流,风衣的下摆在夜风里被掀动了一下。然后自动门打开了,他的轮廓被吞进了航站楼的灯光里。
接下来的三天,陆北辰没有接到沈默川的电话。只有三条消息。
第一条,落地之后当天晚上发的。沈默川:“到了。”时间是当地时间凌晨一点,国内下午三点。陆北辰当时正在会议室和周远山过反诉材料的框架,屏幕上方弹出了这条消息。他看了一秒,放下手里的笔,打了三个字回去:“到了就好。”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继续说:“第三页的证据链需要补充一份在先技术的比对附录。周远山,你那边有原始文献吗?”
第二条,第二天晚上发的。沈默川:“约到了。明天谈。”陆北辰当时在天枢实验室对着电脑改反诉材料的第三版。他看到了那五个字,打了一行“你那边天气怎么样”,然后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几点”,又删掉了。最后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第三条,第三天下午。沈默川:“谈完了。他们同意提供关键证据——‘鲲鹏’方案与天枢差异性的在先技术比对。证明恒芯所谓‘独创’的部分有更早的公开文献基础。”陆北辰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靠着椅背喝水。他看到了屏幕上的那行字,把水杯放回了桌上。他坐直了,低头又看了一遍,然后打了四个字:“什么时候回来?”过了大约三分钟,沈默川回了一行:“明天。航班下午三点落地。”陆北辰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大约两拍。然后他把手机放回桌上,靠进椅背里,看着窗外十二月的冬阳把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照成一片暖色的金色。他拧了一下手表。三点二十四分。他在想,明天下午三点,他会提前到。
第四天下午,陆北辰站在浦东机场到达厅的围栏后面。他提前了四十分钟。航班显示“准点”。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沈默川留在他家那件,他自己后来买了一件同色的,剪裁不一样,肩线更贴合他自己的骨架。他手里没有举牌子,没有拿花,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站在那里,看着出口处的玻璃门,等着那些人从通道里走出来。行李车的轮子声,航班广播的播报声,接机的人群低声交谈的嗡鸣,从他身边流过去,像一个不断变换背景的舞台。他没有移动。
航班落地之后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沈默川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那件深灰色风衣,领口竖着。那只黑色公文包提在左手。他比走的时候瘦了一点,下颌线的边缘更清晰了,颧骨的轮廓在通道的灯光下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但他走路的节奏没有变,每一步的间距都几乎相同,像一条稳定的节拍器。他看到陆北辰站在围栏后面的那一刻,脚步没有放慢。但他的视线在陆北辰的脸上停了一下,比在其他人脸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他走过了通道,走到围栏的拐角处,然后停了下来。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站着。“谈成了。”沈默川说。他把公文包换到左手,从里面抽出一个文件袋,递给陆北辰。“证据原件。还有一份签署好的证人声明。”陆北辰接过文件袋,低头看了一眼,封口处贴着一张黄色便签,上面写着“陆北辰”三个字。沈默川的字迹。蓝黑墨水。笔锋干净。“你拿回来了。”陆北辰说。“拿回来了。”沈默川说。“你那边反诉材料准备的怎么样?”“差不多了。”陆北辰说,“第三版。蒋衡和周远山都在上面签了字。”
两个人站在到达厅的人流中间。行李车从他们身边推过去。航班广播在头顶响着,某个航班刚从东京抵达,下一班从香港来的正在降落。沈默川看着陆北辰,视线从眉骨到鼻梁到唇线——那套已经被他做了很多次的节奏。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陆北辰的眼角。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瘦了。”陆北辰看着他:“……这四天没怎么吃热的。”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半秒。“回去给你煮。”他说。“好。”沈默川说。他说“好”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当天晚上,陆北辰家。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灶台上的砂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发出一声声均匀的轻响。陆北辰站在灶台前面,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握着勺子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小片浅红色的烫痕——大概是刚才碰了一下锅沿留下的。他侧脸被暖色的灯光照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那层常年熬夜的冷白被光焐热了一度。沈默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只摊开的文件袋,里面的纸张被一份一份拿出来,按照页码的顺序排列在茶几上。但他的视线没有落在那些纸上。他侧着头,看着厨房方向,透过半开的门,看着那个站在灶台前的人的侧影。他没有看很久。他把视线移回了面前的纸张上,继续整理页码索引。
过了四十分钟,陆北辰端了两碗粥出来。白粥。米粒开了花,姜丝切得极细,几乎像金色的线一样浮在粥面上。一碗放在沈默川面前,一碗自己端了坐在对面。砂锅的热气还在客厅里缓缓弥漫,把冷冬的空气焐得温润了一些。沈默川接碗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在碗沿上叠了不到半秒。陆北辰没有收手,沈默川也没有催。粥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了两秒之后,陆北辰才松开手。沈默川低头看着那碗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一样。”他说。他的声音不高。“一模一样。”陆北辰坐在对面,膝盖几乎碰着茶几的边缘。“那家店已经拆了。后厨变成奶茶店了。”他说,“以后你想喝,就来。”
沈默川端着碗,没有马上喝第二口。“十二年。”他说。他看着碗里那些浮在米汤上的姜丝,那些细得像线一样的金色弧线。“从1999年到今天。我一直在找。找不到的时候,觉得自己可能再也不会找到了。”陆北辰没有说话。沈默川又喝了一口。他咽下去之后,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爸那碗粥,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所有东西里,最接近‘活’的味道。”陆北辰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最拿手的就是这种白粥。”他说。“他说粥看起来最简单,但其实最熬人。得看着火候慢慢来,急不得。”沈默川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眶是干的,没有红,但他的视线停在陆北辰脸上,停得比平时更久。“你学会了。”他说。“学了一段时间。”陆北辰说。“第一次煮糊了。第二次水放多了。第三次才差不多。这是第七次。”
沈默川低头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粥,然后他端起来,慢慢喝完了。他把空碗放回茶几上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第七次,”他说,“够了。”陆北辰伸手接过他的空碗,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之后,他停下来,背对着沈默川,站在厨房门口那盏暖黄色的灯光下面。“沈默川。”“嗯。”“明天一早,封测厂那边会出第一组数据。”陆北辰说。“不管数据好还是不好,这块芯片从这里到封测厂,从封测厂到终端——这中间所有的路,我们一起走的。”沈默川坐在沙发上。暖黄色的灯光从厨房涌出来,在他坐的位置上铺了一地柔软的光。他看着陆北辰的背影,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