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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第1页)

独立验证层的方案评审通过那天,陆北辰在日程表上画了一个圈。从那天算起,他在天枢实验室的折叠椅上睡了六天。白天他改代码、跑仿真,跟蒋衡对接口协议,应付周远山每四十八小时一次的进度追问。晚上他到茶水间用冷水洗一把脸,回到实验室,拉开那张折叠椅——帆布面朝上,搭一件灰蓝色的薄外套,闭上眼。循环往复,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唯一的指令是“继续”。

他的桌角堆着四只空了的咖啡杯。最后一杯是昨天下午泡的,已经凉透了,杯底结了一层深褐色的干涸痕迹。桌上没有食物残渣,只有散热风扇的低频嗡鸣和屏幕上永远走不完的验证进度条。第四天晚上,沈默川发过一条消息:“你打算在折叠椅上睡多久?”陆北辰看到消息的时候是凌晨两点。他回了一个字:“快。”沈默川没有再问。但第二天早上,天枢实验室门口多了一只深蓝色的保温桶,里面的粥比平时稠了一点点,姜丝切得也更细,像是被人刻意调过了比例。陆北辰喝完了那碗粥,继续工作。他告诉自己快了——独立验证层还剩最后一条路径没有收束,蒋衡那边EDA算法的对接已经跑通了九成。只要最后这条路过了,整体验证就算闭环。到时候他可以从这张折叠椅上站起来,回家,洗澡,睡一张有床垫和枕头的东西。

第六天晚上,他花了五个小时跑那条最后的路径。仿真跑了三轮,每一轮都在第四十七个时钟周期左右报错。他调了四次参数,改了三次约束,每一次都觉得“这次可以了”,然后每一次红色都如期而至。凌晨一点,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行红色的报错信息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十二月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冷而干燥。他回来的时候没有回到桌前——他走到了角落里那张折叠椅旁边,坐了下来,躺了下去。他只是想躺一下。就一下。

第七天晚上,沈默川走进天枢实验室的时候没有敲门。门虚掩着,从缝隙里漏出来的光很暗。他推开门,先闻到一股泡面的味道——不是新鲜泡面的那种诱人的咸香,是冷掉了、挥发过的、残留了很久的气味,混着咖啡凉了之后的苦气和房间里太久没通风的沉闷。他皱了皱眉,走了进去。

天枢实验室的灯只开了一半。靠窗那侧的一排日光灯管坏了,陆北辰一直没叫人修。只有桌面上那盏MIT台灯还亮着,光斑落在桌面上,照亮了一小圈纸张和键盘。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三行红色的验证报错——最后一条路径,卡着,没有过去。陆北辰不在桌前。沈默川转了一下视线,落在角落那张折叠椅上。

陆北辰蜷在上面。侧躺,肩膀缩着,膝盖曲得几乎顶到胸口。他身上搭着一件灰蓝色的薄外套——是四年前公司发的文化衫那种材质,洗得起了球,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衬衫领子。他睡着了,呼吸很浅,眉头还皱着。他的脸枕在自己交叠的小臂上,手表带压着太阳穴的位置,表盘边缘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他看起来比一个星期前更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衬衫领口露出的那段锁骨上有一道新的红痕,大概是趴着睡觉压出来的。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嘴角那道天生的弧度在睡着的时候变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沈默川站在桌旁,低头看着他。桌角放着一只打开着的深蓝色保温桶,里面的粥还剩三分之二,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皮。他大概只喝了几口就放下了,打算歇一会儿再起来继续,结果一躺下去就睡着了。沈默川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桌上——另一只保温桶。然后他走到折叠椅旁边,蹲了下来。

他蹲在那里,平视着陆北辰的侧脸。他的目光从眉骨滑到鼻梁到唇线,跟每一次见面一样的节奏。然后在他嘴角停了。他看了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很久,久到走廊里的感应灯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然后他伸手把自己身上的羊绒外套脱下来,轻轻地盖在陆北辰身上。外套落下去的瞬间带起一阵极小的气流,陆北辰的头发被吹动了一瞬。他没有醒。沈默川没有马上站起来。他保持着蹲姿,右手按着折叠椅的边缘,离陆北辰的小臂不到十公分。他的呼吸很轻。他大概蹲了二十秒,或者四十秒。他不太确定。然后他准备站起来。但就在他的膝盖刚刚发力的时候,陆北辰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睡眠被打扰的沙哑,语速比平时慢了几乎一倍。他的眼睛没有睁开,嘴唇几乎没动,像是在梦里,又像是在半梦半醒的边缘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沈默川……”沈默川停住了。他的膝盖还半屈着,身体微微前倾。陆北辰又说了下一句,比上一句更轻,句子更长。像一个人在意识模糊的时候拧开了一只太久没有打开过的水龙头,流出来的东西不受控制:“你爸……把钢笔留给你……你有没有想过……”他的脸还埋在自己小臂上,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不是希望你替他做什么。是希望你活着……活得比他有选择。”这句话说完之后,陆北辰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深长。他翻了一下身,脸从小臂上偏到另一侧,眉头松开了一点点。他睡过去了。大概是说完了想说的一切,脑子里那个水龙头重新关上了。

沈默川蹲在那里。他蹲了很久。窗外城市的夜灯在他背后亮着,从他的轮廓边缘渗进来一层细密的暖光。他的右手还按着折叠椅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落在陆北辰的侧脸上,停着,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不是光亮的那种亮,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动。像很深的水底下有什么被搅动了,表面上还是平的。过了很久他动了。他伸手把羊绒外套的边角掖了一下,掖进陆北辰肩膀下面,让他能裹得更紧一些。然后他站起来,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你先睡。”顿了一下。“明天再说。”他转身走到桌边,把那只深蓝色保温桶的盖子盖上,把自己带来的那只放在它旁边。然后他走到门口,伸手关掉了那半面没坏的灯。黑暗覆盖下来,只有电脑待机灯和窗外渗进来的月光留了一小片微弱的光。他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陆北辰是早上六点十七分醒的。他睁眼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暖,一种跟过去六个早晨都不一样的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深灰色羊绒外套,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他的手。外套上有一种极淡的雪松味道,被体温和一夜的空气混合之后变得更柔和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拧了一下手表。六点十七。桌面上,那只深蓝色保温桶旁边多了一只新的——银灰色的,边沿有一圈细磕痕。他认识那只。沈默川车里那只。他打开盖子,粥是热的。姜丝浮在表面,米粒熬开了花。盖内贴着一张小纸条,纸从便签本上撕下来的,边角裁得齐整:“吃了。今天别熬夜。”

陆北辰握着那只保温桶,粥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他没有急着喝,先端着它坐了一会儿。桌角那只深蓝色保温桶还敞着盖子,他伸手把它拧上,放在旁边。然后他低头喝完了那碗粥。他站起来,把羊绒外套叠好放在桌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皱的,袖口上又有新的咖啡渍,头发应该也乱得不成样子。他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他说不好自己哪里变了,但确实比昨天早上好一点。

上午十点,他拿着那件叠好的羊绒外套走到了CEO办公室。门开着,沈默川坐在里面打电话,看到他的时候电话没有停,只是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领口解开一颗,袖口卷到小臂,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暖色的光。陆北辰走进去,把叠好的外套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站在办公桌前面等着他挂电话。沈默川跟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把话筒放下来,目光从话机上移到陆北辰脸上。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有多余的东西。“粥喝了?”“喝了。你那件外套我放沙发上了。”“嗯。”

办公室安静了两三秒。沈默川低头翻了一页文件,钢笔在纸边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陆北辰注意到他翻文件的时候右手拇指的指腹在纸面上多停了一瞬,像在确定某个字还在原来的位置上。陆北辰站了片刻,然后开了口:“昨晚——”“嗯。”沈默川抬眼看他,“你说了一句话。”“我记得我好像说了,但我记不太清说了什么。”沈默川靠在椅背上,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你说——‘他不是希望你替他做什么,是希望你活着,活得比他有选择。’”他把原句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陆北辰看着他。这句话被另一个人的声音说出来的时候,显得比他自己以为的更重。他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都从口袋里拿出来了,搭在桌沿上。“这话对么?”沈默川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我昨晚坐在你那把折叠椅旁边想了一夜,没想明白这句话对不对。”他说,声音不高。“但你睡着之前说的是对的。我用了大概十几年才想通前半句。后半句还在想。你一个晚上就说出来了。”陆北辰没有说话。他的指腹贴着桌面的木纹。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把椅子——你坐了一夜?”“没有。蹲了一会儿,坐了一会儿,站了一会儿。”沈默川说,“你昨晚睡得很沉,翻身两次,磨了一次牙。”陆北辰看着他的眼睛。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他说:“你今天中午吃什么?”沈默川的笔停了一下。“……没想。”“食堂今天有红烧排骨。王师傅发的菜谱,我早上看了一眼。”陆北辰站直了身体,“十二点,我等你。”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沈默川坐在椅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办公室,消失在走廊拐角。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支银灰色的钢笔,又看了一眼沙发扶手上叠好的羊绒外套。外套上多了一道新的折痕,是被人抱过之后放下来的那种折痕,不是叠好之后自然形成的。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道折痕,然后拿起钢笔转了一圈,放回了笔筒里。他的手在笔筒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中午十二点,陆北辰端着餐盘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坐下了。面前两副餐具。他等了大概四分钟。沈默川端着盘子走过来,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在午间的食堂里隔着桌子吃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铺了一道暖色的光带。有人过来打招呼,有人过来问进度,有人过来问沈默川下周一那个投资人会议要准备什么材料。沈默川一个一个回完,然后继续吃。陆北辰也没有说很多话。但两个人的筷子在夹同一碟红烧排骨的时候撞了一下。沈默川先收了回去,陆北辰夹了一块放到他盘子里。“尝尝。王师傅手艺确实好。”沈默川低头看着那块排骨,然后夹起来吃了。吃完之后他放下筷子,说了两个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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