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辰被手机震醒的时候,脸底下压着一张时序图。纸张边角被他额头的汗浸得微微发皱,墨水在湿润的地方晕开了一小片灰蓝色的痕迹。他直起身来,那张时序图从脸上滑落到桌面上,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张旧便签,上面写着他自己两周前画的注释。脊椎骨咔嗒响了两声,像一根被弯了太久的弹簧终于松开了。窗外的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他眯着眼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七分。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没有存名字但已经被系统记住了的号码。沈默川的。他接起来,声音还没有完全从睡眠里清醒过来,带着一种被压碎的沙哑。"起床了?"沈默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干净利落,像一杯刚倒出来的冷水,里面没有任何残留的困意。背景里有轻微的引擎声,他大概已经在车上了。"……睡了两个小时。"陆北辰揉了一下眉心,指尖按在眉骨上压了三秒钟。他昨天没有离开过天枢实验室,从凌晨改到深夜,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最后一条改到哪里了,此刻脑子里像有一团被揉皱了的海绵。
"够用了。"沈默川说,"十点跟我去一趟岭云资本。冯总只给了四十分钟。你想清楚了怎么解释天枢的能耗比曲线了吗?"陆北辰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天枢的能耗比曲线在他脑子里像一张地图一样铺开,每一条线的斜率、每一个拐点的数值、每一个对比标注的位置,都在。他不用想。他记得。"想清楚了。""好。我在车库等你。你还有七十二分钟。够你洗把脸、换件干净的衬衫、想清楚怎么在冯总面前不输阵。"电话挂了。
陆北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衫——昨天的,袖口上有一道新的咖啡渍,领子睡歪了,一边高一边低,喉结下方那颗痣露在外面。他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水流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去,在锁骨上方积了一小片水渍。镜子被水雾蒙了一层,他用手掌擦开一道弧线,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青,瞳孔的边缘有一层被睡眠不足磨出来的暗沉。但瞳孔是亮的。他擦干脸,把衬衫领子翻正,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条干净的深灰领带。那是他入职芯火第一天系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的东西。他对着镜子打好领带,指腹沿着结扣的边沿整理了一下,调整到刚好卡在喉结下方。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另一个人——一个要去打仗的人。
九点五十三分,陆北辰推开地库入口的防火门。十二月早晨的地下车库比地面低了好几度,水泥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潮气,在日光灯下反射着灰白色的光。他在B2层的最深处看到了那辆黑色保时捷——停在一面水泥墙旁边,车头朝着出口的方向,引擎没有熄,车灯亮着。沈默川坐在驾驶座里,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侧脸照亮了一瞬。陆北辰走近的时候他抬起了头,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陆北辰脸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陆北辰坐进去。车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种沉闷的、密封良好的声响,把地库里冷湿的空气挡在了外面。车厢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大概十度,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副驾驶的方向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不是正对着脸,是对着胸口和颈侧之间那片最薄的皮肤。沈默川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方向盘是黑色的,握在他手里的那一小截皮革边缘有一层被手指长期握持磨出来的柔光。他打方向盘出车位的时候,右手的拇指在皮革上压了一下,然后松开,然后重新握回去。
"你昨晚几点走的?"陆北辰开口的时候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比平时低了一些。沈默川的目光落在前方出口的斜坡上,没有偏头。"两点半。"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被记住的事。"等你关灯。"陆北辰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腹贴着裤子布料的纹路:"我以为你等到更晚。""等到两点半也没见你关灯。"车子从斜坡上来的瞬间,阳光从挡风玻璃涌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地暖色。沈默川眯了一下眼,打了一把方向盘。"你把我那套时序方案改到什么程度了?"陆北辰侧头看着他,他的下颌线被侧窗照进的光勾出一道干净利落的线条。"第三层过了。第七层还差一半。""四十分钟跟冯总聊完,回来我跟你一起看。"沈默川的声音里没有商量,只有陈述。陆北辰没有说"好"或者"不用",他靠着椅背,看着前方的路面。
岭云资本在国贸三期四十七楼。电梯是不锈钢镜面的,速度极快,楼层显示屏用的是白色LED字体,数字跳动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嗒嗒"声。电梯门关上的瞬间,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壁面映出两个人的倒影——陆北辰站在前面,瘦而直,领带结的高度卡在喉结正下方;沈默川站在他侧后方,宽他半肩,黑色衬衫的肩线刚好卡在肩峰上。两个人的影子在镜面里重叠了一小截,是沈默川的肩膀边缘擦着陆北辰的手臂轮廓。
电梯上行的时候,陆北辰忽然感觉到一件事。沈默川的右手垂在身侧,离他的左手大约不到十公分。谁也没有刻意靠近,谁也没有刻意拉开。那十公分的距离在镜面的倒影里看起来比实际上更窄。电梯到了,门开了。冯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落地窗正对着东三环,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间办公室的地板照成暖白色。冯总坐在茶台后面,白衬衫没系领带。他看到沈默川走进来的时候没有起身,只抬了一下下巴:"坐。"沈默川在茶台对面坐下,姿态很松弛,但他的坐姿像一根被压得很稳的秤杆,不松不紧地压住了那块沙发。
陆北辰坐在沈默川旁边,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他背挺得很直,领带结卡在喉结下方,手放在膝盖上。沈默川正在很慢地喝茶,他的目光落在茶杯的汤面上,像在看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东西。冯总的目光从沈默川脸上移到陆北辰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北辰,天枢,说给我听听。用一句话。"陆北辰停了两秒。他没有回头去看沈默川,但他知道沈默川就坐在他侧面——隔着那个手掌的距离,呼吸的节奏跟他是一样的。
"天枢是一套从头搭到尾的指令集架构。"陆北辰开口了,"它不是ARM的替代品,它是ARM的下一代。能耗比更优,安全模块更封闭,扩展接口更灵活。ARM能做到的它都能,ARM做不到的它也能。唯一的问题是它还没有流片验证。但只要给它一次机会,它能把中国芯片的追赶两个字从字典里删掉。"他没有翻任何资料。没有看任何提示。他说完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水已经不烫了——温的,刚好入口。沈默川的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朝向他。他在陆北辰说话的全程里没有插一句话,但他的右手始终放在那个位置。
离开岭云之后,电梯下行。轿厢里又是两个人。沈默川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在裤袋里,肩膀微微靠着不锈钢面板。"你今天说得很好。""我以为你会插话。"沈默川偏了一下头,"插话的意思是我不信任他能讲完。你能讲完我就不用说话。这是最好的配合。""你今天说天枢能耗比超越ARM的时候,"沈默川的视线落在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上,"眼睛在放光。"陆北辰顿了一下:"我说的是事实。""嗯。"沈默川终于侧过头来看他一眼——目光从眉骨到鼻梁到唇线,停了一拍。"所以我才敢赌。"
坐进车里之后,沈默川没有马上发动引擎。他先伸手调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拨片——往陆北辰那一侧偏了半格。"你吃饭了吗?"陆北辰愣了一下:"……没。""刚才冯总那杯茶是空腹喝的,铁观音,伤胃。"沈默川伸手从后座够了一个纸袋过来,放在陆北辰膝盖上。纸袋是温的,隔着裤子布料能感觉到热量在慢慢渗进皮肤。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全麦面包夹鸡胸肉和生菜,包装纸上印着楼下便利店的标志。下面还有一小瓶温过的牛奶——瓶壁上没有冷凝水,摸上去是光滑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上楼之前。我去岭云的时候比你先到三分钟。"沈默川发动了引擎,单手打方向盘,"你那个领带打得太紧了,下次放松半指。"陆北辰下意识摸了一下领带结,确实有点勒,刚才讲话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沈默川在路口停了一下等红灯,目光落在前方的信号灯上。过了两秒他说:"你抽屉里有四盒胃药。三盒过期的。而且你从来不吃早饭。"
陆北辰咬了一口三明治,嚼着嚼着忽然发现了一件事。沈默川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右手没有握方向盘——它搭在杯架旁边,拇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只银灰色保温杯的盖子,然后收了回去。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陆北辰正在吃三明治、视线正好落在他手上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红灯变绿了。沈默川踩了油门,他的手重新握回方向盘,拇指的位置刚好卡在盘缘那一道被他握出了光泽的弧线上。陆北辰收回了视线,低头继续吃三明治。牛奶是温的,瓶壁贴着他的掌心,温度从掌心慢慢往上走,像一条看不见的线。
车子在高架上行驶,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涌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地暖色。陆北辰靠着椅背,看着前方的路面。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觉得这辆车里的空气需要被打破。三明治吃完了,牛奶喝完了,纸袋叠好放进了脚边的杂物袋里。沈默川没有看那些动作,但他把车窗开了一条缝,让午后的冬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走了车厢里三明治和牛奶的味道,只留下雪松味和一种说不清的、温的、干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