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整个芯火大楼像一座熄灭的灯塔,只有四楼东南角那扇窗户还亮着——天枢实验室,芯片诞生的地方。
蓝白色的屏幕光从窗户里渗出来,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映出一小片冷色的光斑。陆北辰坐在那片光里面,已经坐了太久,久到他感觉不到椅子的硬、空气的凉、胃里已经空了大半天的虚。他脊背微微弓着,一截突出的颈椎骨把衬衫后领顶起一道浅浅的棱。那块手表贴着他的腕骨走了三十二年了,秒针走一格就是一格,从不跳帧——原子钟校准过的,他需要一种绝对的参照系来对抗溃败感。
他的手指还搭在鼠标上。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而齐,无名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层薄茧——写代码磨出来的,厚到指纹都快磨平了。他的皮肤是那种长期不见太阳的冷白,戴表那一圈比周围浅了一号,像被人用圆规画了一个圈。眼下的青灰色比一周前更深了,眼白里有一层淡淡的血丝,但瞳孔还是亮的——那种熬夜太久之后瞳孔会变得异常清澈的亮,像深水底下烧着一盏灯。屏幕上,仿真波形又走了一遍。第五十三个时钟周期。某条信号线跳了一下。幅度极小,不到标准值的百分之一。陆北辰把那段放大,又跑了一遍。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微跳。时序漏洞。触发概率低于百万分之一。但一旦触发,芯片会在特定温度下死锁。
天枢。
这是他花了两年时间从零搭起来的架构,是他把导师三十年前那本潦草的手写笔记一张一张摊开、一句一句翻译、一条一条走通了之后变成的东西。导师陆振当年留学归国时,正赶上瓦森纳协议全面收紧,海外高端芯片架构、流片设备对华严格封锁,老一辈研发人空有完整技术思路,却拿不到配套硬件与官方授权,一辈子只能停留在低端替代方案,这也是临别叮嘱的根源。导师陆振声送他上飞机那天,波士顿的冬风把老头满头白发吹得像一蓬蒲公英。老头拍了拍他肩膀说:“北辰,我这一代人被瓦森纳协议挡在外面一辈子。你们这一代,别让中国人再做芯片的旁观者。”陆北辰点了点头。他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本,封面磨破了,边角卷了,书脊的胶水裂了又粘、粘了又裂。他抱着它过了安检,上了飞机,落了地,在芯火的工位上坐了下来,一坐就是两年。
两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这块芯片可能会死。
他松开鼠标,靠近椅背。椅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坐太久了,连接处松了。桌面上的台灯亮着,灯座底部刻着一行小字:“MIT?2016”。灯泡换过三次了,灯座没换。台灯旁边摞着三本笔记,封面翻得起毛边了,书脊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纸,每一张都被写满了又撕掉一半,留下一条一条的残纸边。标签纸的颜色有红有黄有蓝——那是他不同时期的工作重点,红色是时序,黄色是功耗,蓝色是安全层。蓝色那张最早,已经褪成了灰白。
手机响了。铃声刺穿了凝固的空气。陆北辰接起来,董事会的秘书刘文,声音礼貌而公式化:“陆北辰先生吗?明天的紧急董事会,请您务必出席。另外通知您——新任CEO已经确定,明天正式到任。”
“……谁?”
对方停顿了一秒:“沈默川先生。您应该听说过他。”
陆北辰听说过。三十五岁,华尔街回来的资本猎手,圈子里的人说他冷、精准、没有温度。去年那家EDA公司被三倍估值收购的案子,是他操盘的。有人在行业论坛上提到他的名字,用了四个字:“不留活口。”而当年被收购的EDA企业核心技术,正是竞品恒芯半导体老板林宏长久觊觎的资源。林常年依靠收购、抄袭半成品架构包装成自研产品,完全自主的天枢是他最大行业威胁。
“知道了。”陆北辰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脊椎骨咔嗒响了两声,像一扇太久没开的门被推开了。他把台灯关了,转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还在微弱地闪烁,待机灯一明一灭,像某种尚未停跳的脉搏。那段仿真代码的最后一次保存时间,显示为03:47:21。某个他看不见的远程终端,在同一秒访问了同一个文件。访问账号属于三个月前离职工程师王启航,此前团队研讨时他提议删减芯片安全模块压缩工期,被陆北辰以安全底线驳回,怀恨跳槽恒芯,依靠未注销休眠□□偷偷窃取内部资料。陆北辰没有注意到。
走廊尽头,电梯口。
沈默川靠在那面墙上。他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大衣没有系扣子,敞着,露出毛衣包裹着的匀称的上半身轮廓。那件大衣的肩线刚好卡在他的肩峰上——他的肩膀比大多数男人宽一档,站在那里的时候整面墙都被他占满了一截。他的下颌线干净利落,鬓角修得短而齐,三十五岁的人了,眼底有一层常年睡眠不足的青灰色。但那双眼睛很清醒,是那种“见过很多之后反而不再慌张”的清醒,像一杯放了大半夜的水——杂质沉底了,上面是清的。他的右手转着一支旧钢笔,银灰色笔身,笔帽上有一行被拇指摩挲得几乎看不清的刻字。这支钢笔是沈默川父亲沈国栋的遗物,九十年代沈国栋创办华晶微电子,受瓦森纳协议封锁资金链断裂,企业破产,这件事成为沈默川多年的心结。转笔的动作不紧不慢,笔杆在指间划过一个又一个完整的圆——那支笔在他手里转了十几年,已经比任何人的手都更熟悉它该停的位置。拇指指腹上有一道浅色的旧烫痕,在电梯口的灯光下泛着很淡的银白色,像一枚被反复加热又冷却的金属印戳。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之前,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纸上是陆北辰的简历。右上角用红笔圈了一行字:“天枢架构?首席设计师?陆北辰”。他的拇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那张证件照上的年轻人眉骨很高,眼睛很亮,嘴角左边比右边高了一点五毫米,是一种不太会跟世界妥协的人。沈默川看完之后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电梯门合拢之前,他把钢笔别回胸前口袋里,笔帽上那行刻字在灯光下闪了一瞬:“沈国栋?华晶微电子?1992年”。
凌晨四点的城市上空,第一缕灰蓝色的天光正从地平线渗上来。天枢实验室的电脑待机灯还在闪。黑色保时捷从地库里驶出来,在空旷的街道上开了一段,然后在路边停了一会儿。车里的人没有下车,没有看手机,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东方一点点亮起来。他的右手握着方向盘,拇指指腹上的烫痕在仪表盘微光里泛着银白。然后他重新挂挡,车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