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母万没想到传授徐已陌画艺的师父竟已这般大年纪,微怔过后忙行礼问好,“袁老先生安好。”
继而对冯玉娆道:“玉娆,快请袁老先生屋里坐,我去烧水沏茶。”说着牵上冯玉骁退两步后往厨房去了。
冯玉娆一直紧紧搀着袁明禅,唯恐他大病初愈的身体再有个闪失!
冯玉娆原是要将袁明禅搀进屋的,但一想她们都要在厨房忙活,小老头现下情绪不稳,走路脚步都是虚浮的,若是留他一人呆在屋中,万一出了何事,自己毫无察觉岂不罪过!
当下便将袁明禅扶去院中的亭子里坐下。
好在当初看上的便是这房子和院子够大,后来袁酉君安排的人找冯玉娆问装潢意向时,她便说了大概想法,让人将院子改造了一番。
不光沿着墙角划出一小块地方砌起来往后栽种花草,还在院子里搭建了座亭子。
亭子很大,是为了方便她们以后提取颜料所筑。
因提取颜料的过程中要用到火,正好就筑在厨房外。
将袁明禅安排在此处,让他能时刻看着厨房里她们的同时,自己也能随时观察老人家的情况。
此时的冯玉娆忍不住在心底感慨,自己当初建这处亭子当真是万分睿智。
将袁明禅扶坐下,冯玉娆便去取茶具和茶水,被冯母拉住,疑惑询问为何要将老人安排在院中亭里?
冯玉娆便将老人身体不好留其一人在屋中没人照看、且将人晾在一旁有失待客之道的话说与冯母,冯母一听便懂了。
虽觉将客人安排在亭中也很是不妥,可眼下属实也无更好的办法。
冯玉娆将茶壶给袁明禅送去,又端上两碟点心,便回了厨房。
又开始旁若无人地忙起来。
厨房里每个人的每个动作,袁明禅都没放过。
洗菜切菜,煮饭炖汤,有条不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
就连那个小小的孩童,也没闲着。
他就静静守在灶旁,看到灶里的木柴烧得差不多时,便自小凳上起身,往灶里塞进一块木柴。
纵然会被噼啪乱炸的火星子吓到,也只是退后半步,或侧身躲避,或抬袖遮挡,而后继续往里推进柴火,俨然一副小烧火夫的模样。
望着小小的人儿跟着干活那笨拙又熟练的动作,袁明禅的心仿若被人握在手心大力地捏了一把,突如其来的挤压险些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俯首忙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撑着桌沿,恐被厨房里的人发觉,稍稍缓上一缓便忙恢复方才的坐姿,将视线落在冯母身上。
望着厨房里使着精湛的刀工、将一应所需食材熟练分解的冯母,袁明禅脑中倏地闪过一幅幅柏凝幼时生活的画面……眸眶里几次三番被压制的热意如火山爆发般遽然反扑,滚烫的岩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上翻腾,顷刻间便溢满了整个眼眶。
那晚冯玉娆的话言犹在耳:
“她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您放心,我娘她之前是吃了些苦,但现在过得很好,就是胆子小了些。”
“吃了些苦……”
“胆子小了些……”
这叫,只吃了些苦?
翻腾的岩浆凝结成一颗颗滚烫的珠子,用尽全力冲破束缚夺眶而出,滴答、滴答,跃入桌上的杯盏之内,融于苦涩的茶水之中。落于苍老的手上,灼烧得手指痛颤!
觉察失态,袁明禅趁着厨房里忙活的人不察,忙拾着袖角堵住出口,囫囵抹去痕迹。
却不知,这一切皆被一人收进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