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青亲自开了门。
她换了身家常衣服,妆卸了一半,脸色反而显得苍白。看见她们时,她没有惊讶,只是侧身让开。
“进来吧。”她说。
屋里很安静。留声机停着,唱针悬在半空,像被人突然按住。酒杯摆在桌上,水痕还没干,却没有人动。那种安静不是宁静,而是喧哗散去后留下的空壳。
小周一进门,情绪就绷不住了。
“你还记得郭轸吗?”
朱青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去倒水,动作很慢。三只杯子并排放好,水快满的时候,手指轻轻抖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我每天都记得。”她说。
“那你现在算什么?”小周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你站在台上唱歌,陪美国人喝酒,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朱青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直,没有回避。
“你们来,”她说,“不是为了骂我的吧?”
秦芊仪在这时开口。她从包里取出那封信。纸张已经泛黄,边角起毛,像是被时间反复翻折过。她把信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郑重。
“这是郭轸留下的。”她说。
朱青的视线落在信封上,停了很久。那一瞬间,她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一道极细的缝。她伸手去拿,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像是怕被烫到。
信不长。
秦芊仪念得很慢,没有多余的情绪。每一个字,都像被她从过去原封不动地取出来,又放回桌面。
“朱青:
队友皆殉职,我难逃一死。误你青春,悔不当初。不愿委身小顾,请将我抛脑后,快意余生,勿祭。九泉下见你孤单,我必痛入骨髓,魂飞魄散。
郭轸留”
念完后,屋里静得过分。
朱青低头看着信,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并不大,却极其刺眼又锋利。
“快意余生?”她轻声重复,“留我一个人,叫我快意余生?”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异常,却没有泪。
“他倒好。”她说,“东北的白骨一堆,轰的一声,全没了。”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来。
“你们知道留下来的人,每一天是怎么过的吗?”
小周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秦芊仪站在那里,忽然意识到——她们带来的不是安慰,不是解释,而是一次不可回避的确认。
郭轸是真的不在了。而朱青,也是真的一个人被留了下来。
“信我们带到了。”秦芊仪说,声音很稳。
“他的意思,你已经知道了。”
她没有劝朱青回头,也没有要求她守什么名节。她只是把属于过去的东西,郑重地放回了原位。
离开时,朱青没有送她们。
院子里的灯重新亮起,远处又响起音乐声,像是另一场宴会即将开始。笑声透过夜色传来,热闹而空洞。
小周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朱青站在屋里,背对着灯,身影被拉得很长。
那一刻,小周忽然明白——
有些人不是走散的,是被命运强行留在了不同的岸上。
而这一场重逢,本就注定,只能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