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
村子像被一层旧棉絮压住,声音被闷在里面,只剩下偶尔的风声,贴着屋檐滑过去。
秦芊仪坐在灯下,灯泡发着轻微的嗡鸣,亮度不稳,像一颗迟疑的心。
墨婷已经睡了。
孩子的呼吸从隔壁传来,一起一伏,带着毫无防备的重量。那种声音让人心安,也让人恐惧——它提醒人,夜还在继续,而不是结束。
窗外忽然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更像是身体与空气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不确定的停顿。秦芊仪没有立刻起身。她太熟悉这种夜里突然出现的声响了,熟悉到知道不能贸然靠近。
她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站着一个人。
衣衫破旧,身形瘦削,站姿却仍旧是军人的——那种被训练出来的、即便崩坏也不肯完全松散的姿态。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却又不敢立刻承认。
不是因为脸,而是因为那种站法。那是江伟成站在机棚外等起飞命令时的样子。
他抬起手,手掌贴在玻璃上。
隔着一层冰凉的窗,像隔着两个世界。
玻璃很凉,她却觉得那一块地方在发热。
秦芊仪的喉咙紧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知道,一旦先开口,事情就会失控。她这一生,向来不抢第一句话。
“她们说我不正常。”她还是先开了口,声音低而稳,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窗外的人怔住了。
“我回家了……”
那声音破碎,像是一路走来被风割过,从很远的地方漂回来。“十一大队没了……都没了……”
秦芊仪看着他。
不是看一个英雄,也不是看一个归来的丈夫,而是看一个被战争彻底掏空的人。她忽然明白,这不是重逢,是收容。
“回来就好。”
她低声说。
“回来就好,不用管别人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
她忽然想起屋里还有孩子。
转头望去,墨婷已经站在房门口,脸色发白,像被夜色托住的影子。孩子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窗外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秦芊仪立刻抬手,动作急,却声音极轻。
“是伟叔。”
她几乎是哄着说,“帮伟叔开门,去拿钥匙。”
墨婷看向窗外。
江伟成看见了孩子。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骤然变了,像是被什么猛地击中,整个人后退了一步。
“村子里……好多墨婷……”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又迅速坠下去。
“我炸了好多墨婷……”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失去支撑,重重倒在地上。
身体开始抽搐。
墨婷吓得后退,几乎要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