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芊仪透过窗子,看着斜对门那幢现在是朱青在住的小白旧宅。
灯一盏一盏暗下去,像有人在里面小心地收拾心事。最后只剩一线微弱的光,从窗帘边漏出来,薄得像一口还没来得及叹完的气。
她知道,那盏灯为谁亮着。
但她没有再看下去。
这一点迟疑,是她允许给自己的最后一次。再久,事情就会散掉。
她转过身,像是从某种柔软里抽身出来,动作不快,却笃定。屋子里已经坐了人。几个小太太,小周,还有年纪更长的老辈,都在。她们安静地等着,仿佛这屋里真正的时钟,是她的呼吸。
秦芊仪走过去,打开收音机。
声音一出来,屋子便立刻变得“像个时代”。
收音机:由中央政治学校,中央干校所合并的中央政治大学今天举行校典……
她没有听完整。
那些词语在空中排列得过于整齐,反而像是给不安用的止痛药。她伸手关小音量,把注意力落回桌上。
那件飞行夹克,被处长一枪打穿的地方,已经洗过,却仍旧显出旧伤的轮廓。布料比记忆里薄了一些。她把剪刀、针线拿出来,把夹克揽进怀里,坐下。
针落下去的时候,屋子里的人全都屏住了气。
秦芊仪一边缝,一边开口,语气并不提高,却自然地成为命令:
“你们把银行里的钱先领一半出来,放家里。然后,该写信回老家报平安的,赶快。老巩,每天打电话问火车站,看看火车情况,有几班,往哪里开……还有,村里跟基地的电话,别断了。要每天查……”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没有抬。
像是在缝衣服,又像是在把一张早已破裂的网重新结好。
没有人插嘴。
这些女人都明白,这不是商量,是安排。是一个已经见过“失去”之后,才会有的冷静。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远去。屋子一下子空了。
墨婷在门口抱起那只猫,猫挣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出去安静点,别吵到新人了。”
秦芊仪说这话时,嘴角甚至带了一点极淡的笑。那笑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克制过后的体面。
小周把墨婷抱回膝上。孩子的手还在逗猫,猫的尾巴一下一下扫着空气,像什么都不知道。
秦芊仪起身去厨房,又回来,手里多了一瓶酒。
她摆好酒杯,替自己和小周倒了。想了想,又多摆了一个杯子,给墨婷。
小周看着那杯子,低声说:
“老日子,又回来了……”
秦芊仪朝小白旧宅的方向看了一眼。
“朱青都不怕。”她说,“我们,也只是重来一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