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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尘仆仆的来客(第1页)

市中心第一人民医院的心外科手术楼永远裹挟着一种恒定不变的氛围。常年恒温的中央空调送出微凉干燥的气流,走廊墙面是规整清冷的哑光白,地面地砖每日经过数次保洁抛光,光亮到能够倒映出行人的影子。空气之中没有市井繁杂的味道,只剩下消毒液、医用酒精、无菌敷料交织在一起的清冽气息,这是温叙白已经习惯了整整八年的环境。

下午三点四十二分,悬挂在手术室门外的红色手术中指示灯缓缓熄灭,刺眼的红光褪去,替换成温和安全的绿色标识。厚重的铅制隔离门向内缓缓推开一条缝隙,率先走出来的是几名疲惫的巡回护士,紧随其后的主刀医师温叙白缓步踏出密闭的手术间。

他抬手摘掉紧贴面部的医用防护口罩,长时间的佩戴在耳后纤细的肌肤上勒出两道泛红的压痕。鼻梁处也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衬得本就白皙冷感的面容愈发单薄。温叙白生得一副极具清冷感的长相,脸型线条流畅利落,下颌棱角分明却并不凌厉,眉眼偏细长,眼瞳是沉静的墨色,平日里很少带有多余情绪,淡漠的时候自带一层拒人千里的薄翳。

天生冷白皮是他最显眼的特征之一。常年扎根手术室与病房,日出日落的日光几乎和他无缘,极少的户外活动让他的肌肤白皙通透,手腕、脖颈裸露在外的皮肤细腻干净,和医院单调的白色环境融为一体。身形偏清瘦高挑,将近一米八九的身高,单薄却并不孱弱,长期高强度的手术站立训练,让他肩背线条舒展挺拔,一袭合身的长款白大褂被他穿出几分疏离矜贵的质感。

内里搭配简约纯色打底衬衫,袖口一丝不苟挽至小臂中间,露出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双手。这双手是科室所有人都赞叹的宝物,纤细稳定,耐力极佳,能够连续把持精密手术器械数个小时不产生丝毫抖动,无数台凶险的心外科抢救手术,都是依靠这双手稳住濒临破碎的生命。

刚刚结束的是一台高危先天性心脏缺损修补手术,整场手术耗时整整六个小时零十八分钟。期间全程精神紧绷,注意力丝毫不敢松懈,结束之后疲惫顺着四肢百骸慢慢蔓延上来。眼底浮起淡淡的青黑,长长的睫毛微微低垂,收敛了方才手术之中锐利专注的锋芒,只剩下倦怠和平淡。

随行的助手整理着手里厚厚的病历记录本,凑到温叙白身侧低声汇报后续事宜:“温医生,患者术中各项指标趋于平稳,暂时送入ICU观察四十八小时,后续常规的监护用药方案按照您刚才术中敲定的版本执行就可以。还有预约在后天上午两台择期搭桥手术,医务科刚刚发来消息,其中一位老年患者临时轻微感冒,大概率需要延后档期,稍后我把调整好的排班表发送到你的工作账号。”

温叙白微微颔首,声音清浅温润,但是语调没有多余起伏,属于典型的慢热寡言类型:“感冒会提升术中感染概率,延后一周再安排术前全套检查。ICU那边叮嘱值班护士密切留意血氧波动,一旦出现异常第一时间报备。剩下的琐事你来跟进,我暂时回值班室休整。”

“好的温医生。”助手早已习惯他极简的说话方式。

在整个第一人民医院,温叙白是争议性很强的人物。专业能力毋庸置疑,年纪轻轻三十出头就坐稳心外科骨干位置,院内各类疑难手术都会优先考虑让他主刀,医术口碑在病患之间流传很广。但性格方面却很难让人亲近,自带强烈的边界感,不参与科室聚餐,回避所有无意义的社交寒暄,午休独处,下班之后直接回到宿舍,几乎没有私人娱乐活动。

除此之外,他有着比较明显的重度洁癖。私人物品摆放规整有序,白大褂每一天都会换洗,绝不随意触碰公共区域的杂物,抗拒拥挤杂乱的环境,对尘土、污渍、杂乱的气味格外敏感。也正是因为这份疏离的性子,科室里面不少人私下称呼他为冰山医生,觉得他待人太过冷淡,很难交心。

温叙白对此向来毫不在意。他本身就厌烦繁杂的人情往来,医生的本职是治病救人,其余多余的社交对他而言都是无谓的消耗。他顺着空旷的长廊缓步前行,打算前往楼层尽头专属单人值班室,简单洗漱之后小憩片刻,补充连续手术消耗的精力。

整条手术楼层平日里十分安静,能够听见的只有通风管道微弱的声响、护士轻快的脚步声,还有病房之中偶尔传来的仪器滴答声。温叙白习惯了这份静谧,思绪放空,脑海里复盘刚才手术之中几处细节漏洞,脚步从容平缓。原本安稳的氛围,在他走到连通急诊楼道的转角位置时,被骤然打破。

楼下楼层传来一阵杂乱喧闹的声响。凌乱急促的脚步声、成年人焦灼的呐喊、伤者压抑的痛哼混杂在一起,顺着楼梯间的通风口向上飘荡,硬生生撕碎了这片楼层固有的安静。与此同时,一股和医院消毒气味格格不入的气息顺着气流漫了上来,潮湿的泥土、干燥的水泥粉尘、烈日暴晒过后汗水的燥热味道,粗粝又充满烟火气,精准触碰了温叙白洁癖敏感的神经。

他眉头下意识轻轻蹙起,眼尾淡漠的情绪多了一丝不耐。不用多加猜测就能判断出来,大概率是城郊周边工地出现施工事故,批量受伤的务工人员集中涌入急诊大厅。这类群体性外伤接诊是急诊科的日常,磕碰擦伤、重物砸伤、脚手架坠落摔伤各式各样的外伤层出不穷。

温叙白本身并不负责急诊常规接诊工作,本职专注于心外科重症诊疗,按照常理他完全可以绕道另一侧的安全通道,避开喧闹嘈杂的人群,安心回到值班室。他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脚步微微偏移,准备侧身拐入侧边岔路,目光随意扫过楼下涌上来的人群,视线却骤然定格,没办法轻易移开。

急诊楼梯口源源不断涌进来一众务工人员,人数足足有十多人,所有人的着装风格高度统一,清一色耐脏的深色工装长裤,宽松耐磨的短袖上衣。衣物表面遍布斑驳的水泥印记、黄褐色泥土污渍,裤脚边缘沾满野外工地带来的泥沙碎石,鞋底裹挟尘土,踩踏在光洁的地砖之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灰痕。

周遭不少路过的医护人员都下意识拉开行走距离,尽量避让这群满身风尘的伤员,这是下意识的本能反应,无关恶意,只是医院的环境本就追求洁净无菌。

人群大多簇拥着两名伤势偏重的工友,一左一右搀扶着伤员,慌慌张张朝着清创室的方向奔走。所有人的情绪都格外焦躁,议论着事故缘由,嘈杂的话音此起彼伏。而在整支队伍的末尾位置,伫立着一个格外惹眼的年轻男人。

那人身形极其高大魁梧,目测身高将近一米九五,宽阔厚实的肩膀撑起略微陈旧的工装短袖,常年高强度的体力劳作雕琢出饱满流畅的肌肉轮廓,臂膀宽厚,腰背挺拔,哪怕安静站立不动,也自带极强的气场。长期暴露在户外烈日之下,他的肌肤是健康醇厚的小麦色调,脖颈、小臂裸露的肌肤分界清晰,衣领遮盖的皮肤白皙,其余外露区域被阳光镀上一层硬朗的色泽。

男人名叫陆野,是城郊一处大型基建工地里的基层务工人员,日常负责脚手架搭建、建材搬运这类体力工种。今日午后施工现场外围一处老旧脚手架年久松动,一阵大风过后直接发生侧向坍塌,当时一共有五名工人恰巧在下方作业,躲闪不及被掉落的建材剐蹭、砸伤。

事发瞬间陆野反应最快,第一时间推开身边两名年纪偏大的工友,自己直面坠落下来的细碎钢管与水泥碎块。胸口被建材轻微磕碰,不算严重,但是右侧小臂被尖锐的脚手架边角狠狠划开一道狭长创口,皮肉外翻,伤口缝隙之中镶嵌不少工地的砂石灰尘,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小臂一路流淌,滴落在地砖之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血迹。

可陆野从头到尾都没有优先顾及自身的伤势。出事之后第一时间清点受伤工友,安抚恐慌的新人,主动搀扶伤势最重的两名中年人,全程将自己的伤口搁置一旁。他性格天生憨厚仗义,骨子里有着底层打拼之人独有的责任感,凡事习惯优先顾及身边同伴,自己的伤痛向来能够隐忍克制。

他粗粝的指尖随意按住伤口上方,勉强减缓流血的速度,注意力全部放在身前哀嚎的工友身上,低沉沙哑的嗓音耐心宽慰慌乱的同伴,语气沉稳:“别慌,已经到医院了,清创缝合之后就没事,不要随便乱动拉扯伤口,待会跟医生如实说明受伤过程,不用刻意隐瞒伤情。医药费方面不用过度焦虑,工地这边已经联系负责人,会对接工伤报销流程。”

他的嗓音带着常年露天喊话、尘土入喉造就的低沉质感,和医院里面温文尔雅的语调截然不同,粗粝却安稳,莫名能够安抚躁动的情绪。叮嘱完身边的人,陆野才下意识抬眼打量陌生的医院环境,想要分辨清创诊室的方位,视线毫无预兆撞上走廊上方伫立的温叙白。

一瞬之间,陆野的动作骤然僵硬。

长廊背光的阴影之中,白衣医师静静站立,一身规整干净的白大褂纤尘不染,周身萦绕着清冷的消毒水气息,眉眼淡漠疏离,肌肤白皙得像是从来没有沾染过半分俗世烟火。温叙白就像是温室当中精心养护的霜花草木,生来就适配无菌、安静、规整的密闭空间,精致、清冷、易碎,是高高在上、活在干净圈层里的人。

反观自己,满身水泥灰尘,衣物脏乱,皮肤上遍布劳作留下的薄茧与划痕,浑身裹挟着工地燥热的风尘,脚下鞋底还带着砂石,身处喧闹拥挤的人群之中,挣扎在俗世烟火最粗糙的底层。

二者之间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隔阂,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

陆野心思细腻敏感,能够轻易捕捉到对方方才蹙眉的细微神态。他下意识认定这位长相极好的医生嫌弃自己一行人身上的尘土与污渍,厌烦这群吵闹邋遢的工地工人。心底顿时生出浓烈的局促与自卑,宽大的手掌更加用力按住流血的小臂,下意识往后退缩半步,下意识收敛自己的身形,生怕身上的灰尘沾染到周边洁净的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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