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相居所坐落于昇平京靠近城郊的一处小山丘上,离皇城很远。
“怪不得戎相偶尔政务繁忙时,会直接宿在宫里呢。”关远岫想到,“这通勤时间长得吓人,要我肯定起不了这么早。”
关远岫从大门迈入,在小厮的引导下七拐八拐地胡乱走了好多路。戎相府邸布景精巧,颇有移步换景的意味,假山掩映在花草间,浑然一派清幽肃然。
就是对方向感欠佳的人不太友好。
“小兄弟,这园子真是雅致,若是走路不当心的,都要迷路了。打理起来肯定花了不少心思吧。”关远岫略微汗颜。
小厮也是个实诚人,热心肠道:“还好,这些个景都是前主人留下来的。戎相平日不太关注这些怪石名草,更偏爱喂喂鱼种种菜之类的。”
“诶,我带你去看看她的菜地吧。”
关远岫:“……?”
他不是来看病的吗?怎么成游客了。
不过,主人家不急,他这个太监……不是,他这个大夫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跟着小厮逛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彻底没有方向感,才被领去戎相所在的书房。
远远的,似乎能听见有人在屋内说话,声音还有几分耳熟。
小厮面上带着笑,缓缓推开了雕花门扉。
屋内,戎相坐在轮椅上,背靠金丝软枕,一条薄毯搭在膝头。她撑着半边头听符惊尘讲话,发间并不佩戴头饰,只用玉冠将发丝尽数拢起。与其他年龄相仿的命妇不同,戎相面上不施粉黛,神情沉稳而锐利,目间寒芒就像要将人洞穿才罢休。如此凝思专注眼前人眼前事,似乎不会为任何琐事分心。
只是这般静静地坐着,不依靠任何装饰,也无需侍从来增加气场,她一旦出现在人群中,便如同定海神针,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在她身上聚焦。
恰好符惊尘讲完了最后一句。戎相垂下眼睫,转而注意到门口的关远岫。她眯起双眼,只微微将脸侧过一些足够看到关远岫的弧度:“关大夫来啦。”
“见过戎相。”关远岫回礼,谨慎地没有多说,只是在余光间注意到符惊尘喜出望外的神情,以及白塔正坐在角落里悄悄同他挥手。
“关大夫年纪轻轻就夺得药神祭魁首,真是英雄出少年。”
这话其实很不好回答,尤其是当着白塔和符惊尘的面,几乎是明褒暗贬。好在关远岫知道另外两人不会介怀,于是恭敬道:“戎相谬赞。各有所长,某不才,只侥幸得之。”
戎应斐颔首,并未再说。
关远岫将指尖搭上她的手腕。
凉。并非上年纪人的那种冬日常见的四肢发寒,而是自身体内部侵蚀而出的、如同枯井般的死寂。
并不让人意外,关远岫凝神细辨。
脉象细弱欲绝,按之更减。三部九侯各有其相,却殊途同归地指向同一个结局。
邬荆的蛊毒盘踞多年,而戎相的积劳之伤,则又在之上添了一层。劳神耗气,气耗则血淤,淤血更留毒。二者互为因果,早已分不清哪处是毒、哪处是病。
戎相好整以暇地望向关远岫。
若是将她的身体比作灯烛,便是——油尽灯枯,任关远岫如何拨动灯芯,也难以燃至天明。
承认面前的患者药石无医、回天乏术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对于病者本人、对医者来说都是如此。关远岫陷入沉默。
见他迟迟不开口,戎相神色反而柔和下来,像一位平静而耐心的长辈:“如何?”
邬荆的蛊毒下得不留情面。若不是千钟费心吊着,戎应斐她本该在几年前就耗竭的,断断撑不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