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再去,走的路倒是不同,看来戎应斐并不打算在书房见他。
果不其然,家丁将他引到一座假山旁边。水流汩汩而下,汇成一汪小清潭。水质养得极好,潭水荡漾间反射出丝绸般的光,映出池底一片幽深的绿。
戎应斐坐在轮椅上,捏了袋鱼食,随意地往水中抛去。
其中一只鱼肥硕无比,仗着体型优势把其他鱼挤到一边,阿巴阿巴吞掉了所有的颗粒。
“此鱼吃过的鱼食比白塔吃过的饭还多。”关远岫煞有介事地想。
鱼食见底,小厮恰好通报。戎应斐慢悠悠回过头,瞧见关远岫,下意识展现出一个颇为亲和的微笑:“来啦。”
随后便挥退家丁,让关远岫来推着她绕花园散步。
天朗气清,今天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戎应斐半阂双目,暖阳似乎削去了几分她身上的锋锐:“关大夫,我和你甚是投缘。因此唤你陪我这个老婆子散散步,不会打扰到你吧?”
两人离得很近,戎应斐这样让他推着走,灰发安静倚着软枕似有若无擦过指节,竟像是一种无形的信任。关远岫不敢松懈,恭敬回话道:“怎会。戎相您这里的风景很好,今日得见,实乃我之幸。”
他语调坦荡诚恳,既不谄媚也不清高,因此听起来格外讨人喜欢。
“劳您跑一趟来为我医治。关大夫从哪里来?”
这个问题听起来是闲话中的闲话,实际上也是。关远岫入京靠的是鸱吻引路,戎应斐真想知道根本用不着问他。因此他如实答道:“自河洛来。”
“倒是离昇平不远。”戎应斐颔首,“方才你说我七八个月便能有起色,是哄我开心吧?”
她这话的语气并不严厉,反而像是一个宽容长辈在教导顽童“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关远岫没有立刻应答,推着轮椅,偶尔经过不平整的路面,车轮也很快压着石子转过。椅子上的人就如同纸一般轻。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中尽是温柔:“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旁的。我所言‘七八月能有起色’确实不假,前提是精心将养、不沾案牍。”
戎应斐没有再起话头,只用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木扶手,像是在沉思,又似乎只是习惯性的无意识动作。一时间没人再说话,半晌后,她抬手指向远处的小凉亭。
关远岫会意,将她的轮椅推倒石桌旁,自己也找了个空位坐下。
“平日里哄我的话听得多。我人虽老了,却更爱听实话。”戎相随手取过茶盏轻呷一口,再抬眼时,眼神森然、锋利无比,如同寒剑开刃。
关远岫突然意识到形势的不利。方才他从背后推着戎相,互相是看不见的。现在两人面对面坐着,神态变化、身体反应,全都一览无余。他微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气,心中警铃大作。
“关大夫年纪轻轻便懂得这么多,不知师从何人?”
这是在问他为何会知道医仙谷特有的蛊毒。
整合所有信息,关远岫斟酌答道:“家师数年前便隐居深山,避世不出。我出门云游历练,偶然途径医仙谷,有幸得观其中古籍,因此也算是边走边学。”
戎应斐颔首,神色平静如同古井毫无波澜,就连鼻翼两侧的细密皱纹也几乎不动:“云游啊……可曾去过我的故乡?”
关远岫想到,萧谌曾和他提过陛下被暗中替换药丸。因此,这话应当是在试探他是否知道蛇毒一事。
此事是戎应斐的手笔不假,但关远岫确实不曾去过戎相的家乡。
多说多错,他刚想如实回答“不曾”,话至嘴边突然拐了个弯,真诚询问道:“在下寡闻,您的祖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