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关远岫又一次走向夕阳落山的方向,云漆好就在他旁边不远不近的地方,二人在雪地间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对了,今天是北境的篝火节。”望着如火的残阳,关远岫突然道,“说实话,我原本以为来穹凛会被排挤好一段时间呢。毕竟穹凛刚宣布自立,肯定是对本朝积怨颇深。”
云漆好点点头:“太子殿下此行也与这有关。”
关远岫脚步微顿,原本想顺势邀请云漆好一起参加篝火节的话也挂在嘴边没说出口。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很重要的事——自家妹妹不是一个人来的。
真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关远岫非常庆幸现在是黄昏,光线洒在脸上,可以让他的肤色看起来均匀一点——整张脸都红。
当初跟温琅来穹凛,就是下意识地躲那个人。而现在想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萧谌从来没有对他做出任何让他不适的举动——好吧,在医仙谷小巷子里的那次不算。
萧谌也一直没有干涉过他的选择——好吧,在小昭面前说要和他私奔那次不算。
在不夜侯的那晚主动亲人的是还他自己——好吧,当下就后悔了。
照理说一切都应当水到渠成,直到……
吵闹不安的人群躁动着,萧谌被鸱吻刺客刺中胸膛,踉跄着从窗户跌落。
关远岫怔住,心绪渐渐平复,甚至有些过了头,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错不在萧谌、不在洪夕、不在鸱吻。错不在任何人,而在他自己——关远岫不愿再与任何重要的人永远分别。
这个愿望很难,因为长生不老之术好似天方夜谭,连皇帝倾尽举国之力苦苦寻求也未得其法;这个愿望也很简单,只需要关远岫不与任何人建立感情即可。
凡是涉及“永远”的心愿,多少都有理想主义色彩,因为时间是如此千变万化地流动着。没人能在“永远”到来之前许下既定未来的诺言,而未来永远不会到来。
“哥哥,你在想什么呀?”天渐渐黑了下来,看不清他的面容,云漆好只得弯腰凑在他眼前,伸手挥了挥。
未来尚未到来,而承诺已然无法兑现。
“做不到了。”关远岫想。
更多人的面孔闪过脑海,温琅、晗生、褚敬之、邬莨、郑伯王叔、小昭……
不知不觉间,他早已深陷尘网。也正是这尘网,从黑暗中挽住了向下坠的他。
关远岫似乎总在劝人放下、总在劝人豁达,但似乎,他自己才是执念最深的那个。很久之前他就以为自己想通了,但如今却仅仅是面对一个可能性,他又变得犹犹豫豫、踌躇不前。
关远岫笑了,嘲笑自己。因为他即使想通了这一层,也没能说服自己勇敢。
再一抬头,却与篝火旁的萧谌四目相对。
篝火节已经开始,似乎全村的人悉数到场。二人之间人影攒动,但还是在昏暗的火光下看见了彼此。
“或许是因为阿谌刚好坐在火边吧。”他想。
萧谌披了件带毛领的大氅,神色间有几分惊讶,一阵微微的风拂过,碎发盖住了部分面容。他似乎说了句什么,再多的,关远岫就看不清了。
直到萧谌侧身同旁边的单疏河示意离席,关远岫才缓过神来,神色慌乱:“要说什么呢……”
“说官话吧。”一个含着笑意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耳边响起。萧谌不知何时已站到他旁边,狭长的双目潋滟着光,此刻正一动不动注视着面前的人。
关远岫微微笑了,听到此话,他便知道二人还是可以和从前一样相处。
“你不知道要怎样说,那就我来讲。”
“不夜侯,我假死脱身,吓到你了。抱歉啊子逾。”二人并肩走到了稍远的避风处,“来穹凛散散心也好,反正在河洛也是三天两头地被褚敬之骚扰。”
敬之?关远岫有些疑惑,在他的印象里,褚小公子不应当是如此没有分寸感的人,难道太子殿下身边有他想接近的人吗……
还真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