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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局江南（第1页）

车队一路星夜兼程，比原定日程早了整整两日踏入江南地界。雨还在下，细缠缠绵绵落了十余日，时断时续，总不见放晴。

连日车马颠簸，随行众人皆是满面风尘，难掩倦色。林澈更是几乎未曾合眼，沿途州县递来的塘报、灾情条陈堆满了车内小案，得空便只靠着车壁闭目稍歇，眉头始终未曾舒展。苏青雨也不多话，只是默默守在身边，陪着她熬。

车帘轻掀，潮湿的气流裹挟着泥土与腐草的腥气扑面而来。抬眼望去，城外旷野尽是被暴雨冲刷出的泥泞沟壑，低洼处积着浑黄的水洼，本该抽青的良田大半泡在水里，屋舍墙垣塌了大半，满是潦倒萧瑟。

苏青雨坐在马车里，借着窗缝怔怔望着外头。他自幼长在深宅，锦衣玉食，见过最深的水也不过是庭前没过脚踝的雨洼。此刻眼见良田毁弃、村落残破，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车帘。

林澈眸光沉凝，望着窗外景象，心底反倒稍稍落定了些。比起记忆里前世那场千里泽国、尸横遍野的滔天惨状，如今这般光景已然是天差地别，尚有转圜的余地。

她重生得终究还是晚了些。江南汛期已近在眼前，洪流之势已成定局，凭她一己之力能扭转的实在太少。一路行来，她能做的唯有接连快马传信外祖家，命族人提前囤集粮米药材，加固林家田庄附近三段最薄弱的圩堤，再以田庄招工、暂避山坳的名义，悄悄疏散了三个注定会被决堤洪水吞没的低洼村落。

“大人，前面便是湖州地界了。”随行侍卫策马近前，隔着车帘低声禀报。

林澈颔首应下，抬手放下半掀的车帘，转头看向身侧的苏青雨。少年还望着窗棂的方向失神，素来清亮的眼眸里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悲伤。

“会好的。”她轻声开口。苏青雨闻声回过神，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伸手覆上她放在膝头的手。

林澈弯了弯嘴角，伸手揽过他的肩头靠向自己，二人紧紧相依。无需多言，这份依靠，便是给彼此最好的安抚与支撑。

半个时辰后，车队抵达湖州城南门。细雨仍斜斜飘着，与城外满目泥泞的混乱破败不同，城南一带竟意外的安稳有序。虽然也能看到不少灾民，但都被安置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有穿着沈家仆役服饰的人在分发粥水，人声虽杂，却不见哄抢乱象，显见是早早便布置妥当。

林澈没打算在府衙耽搁，只命随行书吏前去递送官文、告知行程，自己带着苏青雨与几名贴身侍卫，径直往城东的沈家老宅去了。

沈府的管事早已在门口候着，见车马驶近当即一路小跑迎上来，脸上又喜又急，“表小姐可算到了！老太主日日牵念，就怕山道山洪阻了路，在路上受了波折。”

林澈微微颔首，侧身扫了眼身侧垂立的苏青雨，见他素衫沾了潮气，眉眼间带着赶路的倦意，念及他身份不便外露，便低声吩咐管事，“这位是苏公子，一同随行的文书吏员，路上染了风寒需静养。拣一间清净向阳的厢房，拨两个妥帖的下人照看着，莫让人随意打扰。”

说完她指尖隐蔽地碰了碰苏青雨的手腕，递去一抹安抚眼色，见他轻轻点头应了，才转身跟着管事往正厅去。

沈老太主已在厅门口等候，她拄着拐杖立在阶前，鬓边霜色重了些，精神却依旧矍铄。

林澈快步上前敛衽行礼，膝头还未弯下去，便被老太主一把扶住了手臂。老太主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上下打量了好半晌，语气里裹着嗔怪的疼惜，“瘦了，林家不给你饭吃吗？”。

林澈弯着眼笑了笑，顺着她的力道直起身，“路上赶得急了些，等着在您这儿补回来了呢。”

祖孙俩温声闲话了几句家常，待下人奉过茶退出去，厅门轻轻被合上，室内只剩烛火轻轻跃动的光影。老太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开了口。她收到林澈的信时，未深究缘由，只觉得这孩子心思细，朝堂上待久了难免谨慎。但也觉疏通河道、囤粮固堤皆是有备无患，当即吩咐下去照做。

只是今年水患数十年一遇，来势极猛，囤粮难以为继，加固的堤坝也仅保住下游数村。沈家能力有限，能有此结果已是不易。

林澈垂着头，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抬眼问道，“舅母可在家中？我想明日一早，便去粥棚与堤上看看。”

“她这些天日日守在外头，今早天不亮又去了东堤，我已经派人去唤了，明早便能回来见你。”

林澈闻言颔首，将茶盏往旁侧挪了半寸，“安和郡主动手从不留后手，京城赈灾粮款务必严加盯防。”

沈老太主叹了口气，烛火跃动在她眼底，沉得化不开，“辖下周县丞已开始寻衅，咬定我们私开官仓、笼络民心，弹劾的折子已经递往京城了。”

“就怕她不找茬。”

林澈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一切都和她预料大差不差，断粮银后路，扣谋私罪名，步步紧逼，就是要让她在江南寸步难行。

“今日天色已晚，外祖母先回房安歇吧。明早等舅母回来，再一起商量对策。”

拜别老太主，林澈径直回了自己从前在沈府的院落。她屏退了所有侍从，换了一身利落夜行衣，带上顾白敛的令牌，眸色微沉。

今夜她要去一趟青云县。

翻出院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客院的窗纸还透着暖光，脚步下意识微顿。犹豫一瞬，她便几个起落掠进客院，轻轻叩了叩窗棂。

“大人？”窗扉被小心翼翼推开一线，苏青雨的脸露了出来。瞧见她一身玄色夜行衣立在夜露之中，眸底掠过一丝惊讶。

“带你出去走走，去吗？”林澈抬手将窗扇完全推开，笑意漫不经心，像只是邀他去园子里散步搬寻常。

苏青雨点点头，半句都没多问，当即转身快步回了内室。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两件玄色披风。刚跨出门槛，他便抖开其中一件，抬手替林澈仔细披上，连兜帽都理得妥帖。他素来心细，早瞧出夜里风重似有雨意，便先备下了挡风的物件。

二人借着檐影避开巡卫，不多时便从城南角门出了湖州城。城外早有备好的快马候着，林澈利落翻身上马，伸手将苏青雨拉至身后同乘。

夜风裹着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苏青雨下意识搂紧身前人，抬手拢住她的兜帽挡雨。两人一路无话，马蹄踏碎夜色，一路往青云县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