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临,海风归静,一轮明月悬于沧海之上,清辉洒满孤岛。
上官玉师兄弟四人齐聚茅草院中央的原木桌旁,静静等候。谁也未曾料到,方才戾气满身、出手惊天动地的海月前辈,此刻正挽着粗布衣袖,娴熟地在灶台前剖鱼、洗菜、起锅烧油。
袅袅烟火从孤岛小院升起,驱散了深海的清冷,添了几分凡间暖意。洞天福地的仙韵,终究抵不过人间烟火的温柔。
不多时,鲜香四溢的气息弥漫整座小院。海月端着满满一盆紫苏鱼上桌,转身又折返灶台,继续忙活余下菜肴。
“紫苏鱼!海月你的手艺,这么多年依旧没变,还是这般绝!”暄阳趴在桌边,望着热气腾腾的鱼肉,馋意尽显。
“这香气也太浓郁了,竟然是少见的海中紫苏?”天青瞪大双眼,满脸惊奇。
修仙之人多辟谷清修,极少贪恋口腹之欲,更少有海月这般亲自生火做饭、厨艺精湛的修士。仙都宗门地处山间,素来只有山珍灵食,这般鲜活地道的海味,几人从未尝过。
“再等等,还有两道小菜。”灶台边,海月抡着锅铲,声音平淡无波。
灵犀眼中满是赞叹:“真看不出来,海月师叔这般杀伐凛然的前辈,竟也会洗手做羹汤。”
“这你就不懂了。”暄阳挑眉笑道,“你海月师叔当年,可是名动四方的俊朗人物,不知让多少女修心生倾慕。只可惜性子暴躁刚烈,又常年独居深海日晒风吹,如今黝黑粗糙,早已不复当年风华。当年多少倾心他的女修,最后都被他这臭脾气吓跑了。”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一锅铲精准敲在暄阳头顶。
“哎呦!”暄阳龇牙咧嘴,却不怕他,偷偷对着徒弟们比口型:都吓跑了!
四个少年强忍笑意,眉眼弯弯。桃枭忍不住好奇开口,轻声询问:“师叔既然当年风采过人,为何会隐居这无人孤岛?”
暄阳压低声音,娓娓解释:“你们海月师叔修的是五行纯阳火功,一身纯阳至刚体质。此地深海极阴之地,阴阳相克相生,他常年在此清修,是借极阴之地淬炼纯阳道体,稳固修为。”
“菜都堵不住你的狗嘴!”海月端着两道清炒灵蔬归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将菜盘重重放在桌上,“吃饭,吃完赶紧滚。”
四人早已摸清这位前辈嘴硬心软的性子,闻言全然不在意,纷纷落座埋头干饭。
“师叔手艺绝佳,比凡间顶级酒楼的厨子还要美味!”天青吃得满嘴鲜香,由衷夸赞。
海月眉头一挑,语气带着几分傲然:“凡间厨子烟火浊气满身,怎配与我修道之人相比?”
“我徒弟真心夸你,你倒是还计较上了。”暄阳顺势护犊子,笑着打趣。
“你就一味护着自家徒弟,旁人半句实话都容不得?”海月斜睨他,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又转头看向四个少年,“说起来,这几个孩子在你那破山头待了数年,你就是这么教的?整日游山玩水,不思进取,修为境界这般平庸。”
暄阳掏了掏耳朵,一脸不耐:“已然很不错了。大弟子筑基稳扎稳打,余下三人皆是练气巅峰,远超寻常修士。”
“比凡人自然尚可。”海月摇了摇头,语气凝重几分,“可与仙都历代弟子相比,便是中下之资。仙都昔日何等鼎盛,代代皆是十余岁筑基的天之骄子,便是你当年,年少修为也远胜他们如今。”
“停停停!旧事重提没意思。”暄阳连忙出声打断。
海月话音一顿,瞥见四个少年眼底的诧异与茫然,顿时反应过来,这些孩子,根本不知仙都昔日的辉煌与过往。
“你们知晓仙都的过往吗?”海月沉声问道。
天青正夹着鱼肉,闻言随口答道:“知晓啊!我们宗门早已落魄,传承断绝、人丁稀少,我们是第九十九代弟子。在大师兄入门前,师父都快穷得揭不开锅了。”
一番直白话语,说得轻松坦然。海月看着一旁晃悠脑袋、全然不在意的暄阳,又气又无奈,最终失笑摇头。
“你们这般认知,倒也纯粹。”海月目光扫过四人,语气意味深长,“你们可知,我说仙都没有前途,并非指宗门清贫、传承凋零,而是另有深意。你们今日口出肺腑之言,此生不悔入仙都,日后切莫反悔。君子一言,堪比天地誓言,从今往后,你们生是仙都人,死是仙都鬼。”
四人虽听不懂他话中暗藏的沉重宿命,却皆是重重点头,眼底满是赤诚坚定。
“吃饭吃饭,吃完速速离开,别在我岛上聒噪。”海月不愿再多提沉重话题,抬手敲了敲桌面,故作驱赶。
“我偏不走。”暄阳打了个饱嗝,一脸赖皮模样,“千里跨海而来,自然要小住几日。此地灵气鼎盛、天地静谧,正好带徒弟们感悟大道、打磨修为。”
“你感悟天地?”海月咬牙切齿,“我看你是想感悟九天神雷轰顶!分明就是蓄意扰我清净!”
暄阳只笑不语,全然无视他的抗议。四个师弟默契低头干饭,假装未曾听见。
自此,暄阳便厚着脸皮赖在孤岛。海月从最初的忍无可忍,到日渐习惯,最后索性逆来顺受,每日好酒好鱼款待。白日里,师徒几人在洞天福地中练剑修行、消食散步,岛上灵草遍地、灵泉潺潺,宛若世外桃源,岁月静谧安稳。
闲暇之时,上官玉与灵犀常在院外切磋剑诀,互相喂招。上官玉身为大师兄,根基扎实、剑法沉稳,却时常有意收敛力道、刻意相让,使得灵犀能与他打得有来有回、不落下风,稳步精进。
暄阳立在一旁,捻着山羊胡,满脸得意,转头看向树杈上打坐的海月:“海月老弟,如今再看我这几个徒弟,如何?”
海月闭目凝神,淡淡吐出二字:“一般。”
暄阳懒得与他争辩,满眼慈爱地望着练剑的二人。桃枭与天青则天性好动,早已不知跑到海岛何处嬉戏玩耍。
这般安稳闲适的日子,转瞬便是数日。谁也未曾预料,平静的尽头,是倾覆一切的宿命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