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下山路途不算太远,几人本打算步行,上官玉却执意不肯,几人只得另行雇了马车动身。
仙都山数十里外坐落着一座村落,村子占地不大,人丁却颇为兴旺。
许是傍着仙门、常年受灵脉灵气滋养,此地田地肥沃、水土相宜,年年风调雨顺,庄稼长势甚好,各家粮仓充盈。百姓日子虽算不上富足宽裕,却也衣食无忧,不愁温饱。
过了腊八便是年,一行人抵达村口时,恰逢腊八佳节。
此地素有腊八食腊八粥的习俗,粥中以白米、黑米、芸豆、花生、白莲子等八样五谷杂粮同熬,皆是农人一年辛劳所得,取五谷丰登之意,祈盼来年收成安稳。
各家粥品用料略有差别,尽数入锅慢炖,出锅前撒上少许白糖,入口甜香软糯,暖胃生津。
村中每年头一锅腊八粥,皆由乡民一同熬煮、分食共享,热闹堪比庙会。待粥水熬至沸腾,村口便挤满老少百姓,人人端着瓷碗,迎着晨光喝粥闲谈,聊着本年收成、来年耕作打算,或是谁家的芸豆、花生收成更佳。
马车轱轳行至村口,走在前头的桃枭、天青率先掀帘下车。
桃枭眼尾微挑,环顾周遭景致,高束马尾的发辫随动作轻轻扬起;天青抬手摩挲抹额上嵌着的玉珠,自上次这玉珠发烫将他从梦魇中唤醒后,这般下意识触碰已成习惯。
二人嫌山上常年素衣白衣太过单调,头一回下山执意要穿得喜庆些,一身红衣并肩立在马车旁,倒像两尊红衣门神。
灵犀依旧梳着规整道髻,以桃木簪束发,一袭素白长衫垂落腰间,腰侧悬着九重蕊,眉目温润却自带几分矜持沉静,素净模样恰似佛前玉净瓶般清雅。
山奈、南星原是上官玉指派,随行照料天青与灵犀,奈何一人性子跳脱如猴,随行赶路总跟不上脚步;另一人乖巧自持,本就无需旁人伺候。二人下山后,便转而跟在芍药身侧,一同伺候上官玉。
方才一路颠簸,上官玉不住抱怨腰酸腿疼、口干乏累,此刻双脚落地,总算安分下来不再闹腾。
芍药自幼伴在上官玉身侧,素来不惧这位娇气主子,背着他悄悄翻了个白眼;山奈与南星则齐齐叉腰,暗自松了口气。
“咦,这色泽乌沉沉的,便是师父所说的腊八粥?”上官玉眯眼打量,抬手轻摇折扇,下意识避开粥气。
“闻着很香,走,小师兄,咱们也去讨一碗,沾沾年节喜气。”天青咧嘴一笑,伸手便要揽住灵犀肩头。
灵犀微微侧身避开,低声叮嘱:“小师弟,师父早前叮嘱,下山之后言行需恪守仙门弟子本分,谨言慎行、举止得体,切莫惊扰乡民。”
“惊扰?二师兄,我生得这般模样,莫非看着吓人不成?”天青全然没将叮嘱放在心上,依旧伸手挽住灵犀臂膀往村口走,转头朝桃枭打趣。
“咱们小师弟模样俊秀,称得上眉目清俊,何来惊扰一说。”桃枭应声走上灵犀另一侧,二人一左一右将灵犀夹在中间,一同往粥棚走去。
暄阳揉了揉腰侧,笑着招呼驻足不动的大弟子:“走了,为师年年都来喝腊八粥,陪为师尝一碗。”
上官玉撇了撇嘴,将手中茶盏递与芍药,只得慢吞吞跟在众人身后。
村口乡民远远望见三名身着红白衣衫的少年走来,又见随行的老道暄阳,个个脸上笑意更浓,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
“快看,暄阳仙师来了!”
“快去迎一迎,今日竟带了这般多弟子前来,实属难得!”
乡民纷纷围上前,原本忙着盛粥的妇人、年轻姑娘瞧见几名俊秀少年,不由得面颊泛红,垂首装作忙活手头活计,却又忍不住频频抬眼偷望。
心底暗自赞叹:几位小仙师生得好生俊俏。
“劳诸位等候,此番携弟子下山,耽搁了些许时辰。”暄阳朝着人群中的老村长拱手寒暄。
老村长须发银白,面容红润透着长寿之相,抬手轻拍暄阳肩头,二人显然相熟已久:“仙师何须这般见外,能携弟子前来,乃是咱们村子的福气!快来,前日仙都观已捎话告知抵达时日,我们掐着时辰熬粥,方才开锅,正等着诸位呢!”
转头又笑唤一旁忙着盛粥的乡邻:“快些给暄阳仙师与几位小仙师盛粥,别愣着只顾张望,瞧你们这般拘谨模样!”
天青、桃枭伸手接过瓷碗,二人蹲在粥棚边,吹凉热气便呼噜呼噜喝下大半碗;灵犀独自坐在一旁长条木凳上,捧着瓷碗,持勺细细慢品。
他故乡旧时亦有腊八喝粥的习俗,只是彼时家境贫寒,所谓腊八粥不过糙米混着夏日晒干的野莲子,一碗稀淡寡水,便算作过节。
望着眼前浓稠软糯的甜粥,再看向身侧两名师弟,灵犀唇角浅浅勾起一抹笑意,心底却漫开一缕说不清的怅然。
不知家中双亲、大哥近况如何,还有小妹……离别时她方才三四岁,如今算来该有十岁光景了。儿时她脸蛋常年冻得通红,身子孱弱易哭闹,不知那年寒冬,她可安稳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