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殊醒来的第七天,依旧无法完成吞咽的动作。
岑寂的评估报告写得很客观:魂眠六十三天,延髓功能恢复滞后,舌骨肌张力不足,吞咽反射阈值升高,符合延髓病变引发吞咽困难的特征,这类症状多因伤后血水肿侵犯神经,导致受累神经处于休眠状态所致。参考延髓病变患者吞咽功能恢复规律,建议鼻饲,逐步过渡到糊状食物,后续可坚持吞咽功能康复训练来改善相关功能。
蒋志烨把报告折成纸飞机,从四十九层的落地窗扔了出去。
纸飞机在春风里打了个旋,栽进楼下的银杏树冠。他转身踱回静室,黑色高领毛衣的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他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熬了四个小时的鸡茸粥,米粒已经化开,像一幅被过度晕染的绢本。
“张嘴。”
他在床边落坐,声音低沉,无一丝波澜。这是他对下属发号施令的语调,冷硬,不容置疑。
林殊靠在升起的床头,目光落在蒋志烨脸上。那双眼睛很亮,但亮得空洞,像两口被洗过太多遍的深井,井底有微光,却照不出人影。他的右手搁在床单上,虎口处的月牙疤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暗红,像一只半阖的眼。
他没有张嘴。
蒋志烨的眉头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皱了一下。他放下碗,从白大褂口袋里——岑寂的白大褂,他借来穿的——取出一支压舌板。左手托起林殊的下颌,右手用压舌板轻轻压住林殊的舌根,检查会厌软骨的闭合度。
动作精准无差,像一台反复校准过的精密仪器。
但林殊偏偏感觉到了。
借着两枚月牙疤若有似无的牵连,他捕捉到蒋志烨胸腔里漫出的情绪碎片——不是清晰的语言,是某种笨拙的、像钝刀蹭过冰面的焦灼。那焦灼之下,压着一层更柔软的、像温水裹住心口的……怕。
怕什么?
怕他不会吞咽?还是怕他……不想吞咽?
林殊的睫毛颤了颤。
蒋志烨收回压舌板,重新端起碗。这一次,他没有说“张嘴”。他舀了半勺粥,在唇边试了温度,然后俯身,将瓷勺抵在林殊的下唇上。
俯身的弧度让左胸的月牙疤从领口露出一截,暗红色的,像一枚胎记。
林殊的目光落在那枚疤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七年前雪夜的记忆碎片——穿青衫的人跪在雪里,左胸没有疤,只有一道被匕首刺出的、正在渗血的洞。十九天前的记忆——穿黑色西装的人站在画案前,左胸被金箔剪刺穿,血涌出来,却面不改色。
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
林殊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个极其微弱、极其嘶哑的气音:
“……静……”
蒋志烨的手顿住了。
瓷勺里的粥滴了一滴在床单上,像一粒蒙尘的玛瑙。他低头看着林殊的眼睛,从那双亮得空洞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被割裂的,不完整的,既是静持也是蒋志烨的倒影。
他没有纠正。
他只是将那勺粥,缓缓地、缓缓地,喂进林殊嘴里。
林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口温热的粥终于顺着喉间滑了下去。
蒋志烨又舀了一勺,再一勺,又一勺。每一勺都试温,每一勺都抵得极轻,像在修复一幅脆化的古画,笔尖悬在绢丝上方,不敢落下,又不得不落下。
窗外,春日的阳光斜照进来,在蒋志烨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林殊看着那道线,忽然抬起右手,指尖悬在蒋志烨左胸的月牙疤上方,没有触碰,只是感受那枚疤散发出的、温润的脉动。
蒋志烨放下碗。
他握住林殊那只悬停的手,将虎口的月牙疤与自己的左胸相贴。
一种跨越肌肤的共鸣,在瞬间悄然织就。
不是剧烈的,是缓慢的、像两滴墨在水中缓缓交融的温柔。蒋志烨没有传递语言,他传递的是一个“画面”——七年前破庙的雪,十九天前停车场的血,三天前静室里他抵在林殊手背上的额头,以及此刻,这一勺温粥的温度。
林殊的眼眶烧了起来。
没有泪,魂眠后的身体还流不出泪。但那灼烧感比泪更烫。他张了张嘴,第二个音节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像一片金箔被强行从画案上揭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