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氏总部四十九层的全光谱灯,在第十七天亮得格外刺目惨白。
林殊站在紫檀木画案前,身上穿的不是囚衣,也不是那身素白长衫,而是一套崭新的修复师工作服——月白色,立领,袖口用细密的针脚收束,是蒋氏老宅里守画人穿的式样。是苏见微送来的,她说是“主人赏的”,语气里掺着淬了冰的毒。
林殊没拒绝。
他把长发束进一顶黑色的工作帽里,后颈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上面还留着蒋志烨掐过的指痕,淡紫色的,像一枚褪色的印章。他立在《血衣僧图》前,右手捏着一支竹起子,左手压着一把羊毫笔,姿态端正得像一柄敛了锋芒、收入鞘中的剑。
冷淡。专业。毫无波澜。
蒋志烨坐在三米外的圈椅里,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他像一块嵌在阴影里、冷硬无温的碑。他手里握着一份并购报告,目光却每隔七分钟就会从纸面抬起来,落在林殊身上。
这是林殊默数的时间。
美人计失败后,他换了策略。既然“色诱”被判定为“演技差”,那他就演一台真正的机器——比岑寂更冷,比沈确更精确,比蒋志烨自己更像一件没有情感的器物。他要用这种反常的“顺从”,重新校准蒋志烨的防御系统。
“林修复师,”苏见微站在画案另一侧,手里捧着一盏烛台,月白色的旗袍在灯光下像一层裹尸布,“《血衣僧图》的绢面脆化程度超过预期,需要用守棺人一脉的‘软烟罗’技法托底。您……会吗?”
她在挑衅。
林殊头也没抬。右手竹起子轻轻挑起一片薄过蝉翼的绢丝,左手羊毫笔早已蘸好特制矿物胶,手腕稳稳悬着,笔尖精准地以四十五度角切入画心左下角的裂痕,动作沉凝如钟。
“守棺人托底用鹿角菜胶,”林殊开口,声音平板,像在念一份检测报告,“但《血衣僧图》的底衬是明代中期的棉纸,纤维走向是纵向。鹿角菜胶的收缩率与纵向棉纸不匹配,托底后三个月内会起壳。”
他顿了顿,笔尖在裂痕边缘停住,抬眼看向苏见微:“苏守画人,您托底前,没看底衬的纤维走向?”
苏见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尖不自觉攥紧了烛台的边缘。
她确实没看。或者说,她看了,但故意用了错误的手法,等着林殊出丑。她没想到林殊一眼就看穿了——不是看穿她的恶意,是看穿她手法里的专业漏洞。
“我……”
“棉纸纵向,应该用楮树皮胶,”林殊收回目光,继续修复,语气没有任何嘲讽,只有陈述,“或者,如果苏守画人坚持守棺人技法,可以把棉纸打湿后横切重裱。但那样会损失百分之十二的原始纤维。蒋总,”他忽然转向蒋志烨,目光像两把冰冷的解剖刀,“您愿意损失百分之十二吗?”
蒋志烨放下并购报告。
这是林殊七天来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语气却像在对一台机器询问参数。
“不愿意。”蒋志烨说。
“那就让苏守画人退后一米。”林殊重新低下头,“她的呼吸里有檀香,会改变局部湿度。这幅画对湿度敏感,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三。要知道这类名贵字画,最适宜的相对湿度在50%-60%,湿度波动过大很容易让画的材质膨胀、收缩,加速老化,甚至出现发霉、颜色脱落的问题。”
苏见微指尖死死攥住烛台,指节绷得发白。她缓缓退后一步,不是听命于林殊的指令,而是听命于蒋志烨那一句冰冷的“不愿意”。
蒋志烨看着林殊的侧脸。
那人太瘦了,下颌骨像一柄被磨利的刀刃,垂着眼时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光。他的手指很稳,竹起子在绢丝上移动,像某种精密的仪器在扫描一件古董的伤口。
蒋志烨忽然感觉到左胸深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像系统报错般的震颤。
他习惯了林殊的挑衅、林殊的恨、林殊的引诱。但此刻这种……绝对的冷淡,像一堵光滑的冰墙,让他无法解析。无法解析,意味着无法预测。无法预测,意味着危险。
“你的手指在抖。”蒋志烨忽然开口。
林殊的笔尖顿了零点一秒。
他右手虎口的月牙疤隐隐作痛——不是尖锐的灼烧感,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酸胀。那是共鸣的前兆。他压下那股震颤,声音依旧平板:“没有。”
“第三指节。”蒋志烨站起身,走到画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殊的手,“频率每秒零点五毫米。幅度零点二毫米。肉眼难辨,但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