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川河下游。
夜间的萤火与白月将河水照出一层绒白的光,河水淌的很慢,流过溪岩,极其温和地抚摸过大地。
少年落在岸边,那头散乱的白发几乎可以垂落至他的脚裸,而现在它的一半都浸在水里,与流水融为了一体,与月光与微波同去。
流水织做了他的发丝,轻轻捧起一缕,仿佛就能感知到上游流过血的一场浩劫。月光洒了他满身,光影之下连眼睫都像是白的,一切就像一个虚幻的影子。
直到江舟伐与他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好像整个世界都是易碎的,时间在破碎,生命也是,山川也是。他永远忘不了那一眼,那双眼睛,一半是藏着深空的静蓝,一半是支离破碎的灰白。
一半是野马,一半是尘埃。
他同样惊于看见他的身影,却很快将目光沉了下去,他有些胆怯。江舟伐走进,向他伸手,他的目光中有一种哀怜的悲悯,这或许不是他的本意,却是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他还是没将手交给他,只是拖着半湿的长发,光着脚从水里踩了出来,坐回到溪石上。
夜里的静谧又压低了些,似乎是某种氛围在极力靠近。这个身位他要比江舟伐高一些,他伸手试探性地抚过这人的脸侧,手是冰凉的,没有温度。
“我让你不高兴了吗?”他问。
江舟伐没有回答他,只是握回那只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他睁了睁眼,没敢动:“你认得出我?”
“嗯。”
“这是你的真身,对么?”
直到这时栖潼的目光才明亮了点,他点点头,想把手抽回来,却还是被人握着不放。
“为什么不告诉我。”江舟伐没再抬头去看他,只是闭着眼让吻与气息在肌肤的贴合中找到他的存在。
栖潼有些不太自在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能说:“我怕你不喜欢。”
话都说到这了,他伸手环上对方的脖颈,目光浑浑浊浊的。
“我就是很喜欢你,我骗你的所有都是因为我怕你会不喜欢我,会讨厌我,我不想让你知道璃华仙尊的事是因为我怕你因此不再让我接近,不想让你知道剑阁的骗局也是怕你讨厌我,不要我。”
“你老是指责我说我骗你,那你到底喜欢怎么样的?”
江舟伐感觉大脑恍惚了一瞬,反应过来时觉得这人确实是伶牙俐齿。
他心里一横,把人往下压了压:“你继续装栖潼,你明明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你要是还说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向天庭请示,永不返回天界,就陪你在这,直到织阳血燃烧殆尽,神魂俱灭。”
他睨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完,果然栖潼便不再敢折腾了,他的神色中闪过一丝惊恐,随后很快地就往那人怀里钻:“不要不要,我不说了。”
“我全部都告诉你。”
“我错了。”
江舟伐把人横抱回腿上,让栖潼靠着他,头发拉拉扯扯地又乱了好多,这个时候他能才真真切切地靠近了观察他的容颜。
这张脸依旧和那个栖潼很像,但也许是白发的原因,他更像一个人——璃华仙尊。
除了那双眼睛,如果不是知道是洛水化灵,根本不可能会有这样的颜色,仔细看确实一半是璃华仙尊的黑蓝,一半是属于他自己的灰白。但实际上,它们是浑浊的,是一种想要做到相同却又失了衡的浑浊。虽然不定的颜色在他那白发与雪肤之下,也只会更倾向于破碎的灰。
当真实的相貌映与他那顽劣又乖张的性格重合的时候,那种非人的妖异气质更是万分鲜明。
“天地鸿蒙初辟,大地赐予福泽,划澄江一道滋养大洲万灵,自此,洛水出,万物生,洛神也应而诞生。”
“他于天任,栖于洛水,赐福大地。”
“这才是你说,不能飞升上界的原因?”江舟伐道。
栖潼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不能。”
“天地福泽自鸿蒙初辟便诞生,万古长存不息,他们的周期很长,便不能以人修的经历来衡量。”
“就是说,等到真正的修成正果,恐怕要很久很久很久以后。”
他拿侧脸蹭了蹭江舟伐的手:“你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