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日。下午第三节,公共选修课。
教室在一楼,窗户朝东。二月的草坪还没返青,草尖发黄,贴着地皮。
许澈坐在第五排靠窗,程屿在前面两排,第三排靠过道。程屿比平时往前移了四排,许澈进教室时注意到了。在笔记本边缘写了一个数字,又划掉。
上课大概十五分钟,PPT翻到第十六页,标题是“MMPI量表的信效度检验”。
程屿的呼吸变了。许澈从他的后背轮廓看出来的——深灰色羽绒服的肩膀位置,起伏幅度在加大。先是肩膀顶得比之前高了一点,然后落下去的时间变短,再然后整个后背都在跟着呼吸的节奏微微晃动。
程屿的右手放在桌面上,食指伸直了,指尖抵住桌沿,微微颤抖。接着四根手指收拢,指甲在桌面刮了一下。
许澈把笔放下。
程屿站起来时膝盖碰到桌腿,桌子晃了一下,课本往旁边滑了两厘米。他没有扶桌子,转身往门口走。步子不快,肩胛骨在羽绒服下面一下一下顶起来。门把手按下去,咔哒一声。门板合上。
许澈等了三秒。他看见白芷从倒数第三排转头,视线跟着那扇门停了片刻,然后转回去,在笔记本上写了一笔。
许澈站起来,从后门走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尽头拐角处立着保洁阿姨的水桶,拖把斜插在桶里,拖把头朝上,布条还是湿的。地上一小摊水渍,边缘正在慢慢干,颜色从深灰变成浅灰。消毒水的气味还没散完。
程屿蹲在拐角靠墙的位置。
背贴着墙壁,膝盖收起来,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掌朝下,指尖往内微微扣着。嘴唇颜色比进教室前浅,上唇有一层薄的反光。呼吸的声音不大,但节奏不对——吸两下短的,停半秒,呼一下长的,再停,又是吸两下短的。羽绒服拉链位置被胸腔顶得一上一下。
许澈往前走了一步。
程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对视很短,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求助,看起来也没有要把人推开的意思。
他看了许澈大概一秒,把视线收回去,落在膝盖上方一点的位置。
“别说话,”他说。声音比平时低,音调是平的。“陪我坐会儿。”
许澈的嘴张开了一半。想说的话全堆在舌尖上。
他把嘴闭上,点了点头。
他在程屿右手边大概半米的地方蹲下来。背靠着墙壁,凉意透过外套和毛衣传到脊椎上。膝盖收起来,脚跟踩着地砖,接缝硌在尾椎骨的位置。
对面的墙离他们大概两米。消防栓铁皮柜门的红色漆面在右下角掉了指甲盖大的一块,露出灰色防锈漆。玻璃框里夹着检查表。
走廊尽头窗户的光从脚尖前面照进来,光块边缘整齐,停在距离鞋大概二十厘米的地方。
程屿的呼吸在变。
不是突然变,是一点一点变。吸两下短的那种节奏持续了十几次,然后吸气深度往下降——胸口起伏幅度比刚才小了。停顿时间从半秒变成一秒,呼出从急促变平缓。频率在往下掉。
许澈没有数秒。手掌放在膝盖上,感受膝盖骨透过牛仔裤面料传上来的轮廓。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远处某个教室传来模糊的讲课声。
程屿的手掌还是平放在膝盖上。拇指指甲边缘有个倒刺,周围皮肤有一点发白,没有裂口。手指从扣着的状态慢慢松开,指腹重新贴回膝盖。
许澈什么也没说。
他想起高中那个在厕所隔间里哭的男生。
高二的他站在隔间外面,说了十分钟的话——“没事的”“会好起来的”“你出来跟我说说”。
男生后来出来了,洗了把脸。毕业时跟他说:“你当时说的话我早忘了。但你站在门外面没走,我记得。”
许澈那时候没听懂。
他的后背靠着墙,凉意渗进肩胛骨之间。右腿伸直了一点,地砖接缝硌在脚踝位置。消防栓右下角玻璃框里还夹了一张二月十四号的检查记录,用黑色记号笔写的,比一月的潦草一些。
程屿的呼吸恢复到了和课堂里差不多的节奏。肩膀起伏回到之前幅度,拉链位置不再一上一下地顶。手从膝盖上拿下来,垂到身侧,指尖在地砖上碰了一下,又收回去。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又坐了三四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