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八日,下午五点二十五,图书馆四楼。
许澈在靠走廊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摊开。赵燃那页翻到最新一行,他看了片刻,翻过去。
图书馆四楼人不多,窗边那排桌子空着几个座,沈昭平时坐的那个位置今天没有人。
许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笔记本上,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留了一个灰点。
五分钟后,赵燃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不是说话声,是笑声。人未至,声先到的笑。
许澈抬起头,赵燃从楼梯间走上来,旁边跟着陈默。她走在前面半步,侧着身子跟他说话,手指在空中比划。陈默走在她旁边,脸上是那个微笑——嘴角提起,眼角肌肉参与,标准弧度。
他们在无人的角落坐下。赵燃把书包放在邻座椅子上,陈默坐在她对面。
赵燃打开一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她开始说话,声音不大,但在图书馆的安静里能听见语调。上扬的,带着期待。陈默在听,他点头,点头的节奏和赵燃说话的节奏一致,她说一句,他点一下,像打拍子。
许澈看见陈默的右手放在桌上,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给自己打勾的敲,是更轻的,指腹碰到桌沿就收了回去。
赵燃的语调变了。上扬的弧度往下掉了一点。她说了句什么,结尾是升调——是个问句。陈默的微笑还在,但他的食指尖停在桌沿上,没有敲下去。赵燃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大,许澈听见了后半句:“……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陈默的微笑还在。嘴角没有降下来,眼角肌肉还在参与。但他在微笑后面说话了,声音很轻,许澈听不见完整的句子,只听见几个断开的词。
赵燃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鸣。陈默的椅子也往后退了一点,他的脸还在微笑,那个微笑没有消失,一直都没有消失。但他放在桌沿上的手拿开了,放到了桌子下面。
“你说不好是什么意思。”赵燃的声音升到平时说话音量以上,“你每次都说不好——你是不喜欢我,还是不能说?”
陈默没有回答。他的手从桌下抬起来,放到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摊平,然后慢慢弯曲,握成一个松的拳头。他的嘴角还在微笑的位置。
“你不要再笑了。”赵燃说。她站着,身体重心在左右脚之间换了一次,手在裤缝上弯了一下——食指和拇指捏住裤缝的边,搓了一下。这个动作许澈见过,在十月二十五号的凌晨。
陈默说了句什么,很轻。许澈听见的只有他的语气——平稳,没有起伏,没有防御,平得像在读一行与自己无关的字。
赵燃盯着他的眼睛,然后她伸手去够他放在桌上的手。陈默把手从桌上收回去了,收得不快,但躲开了。
赵燃的手悬在半空,然后放下来。“好。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走了两步,又转回来。从桌上拿起那本只翻了两页的书,塞进书包。动作很快,拉链拉了两下都没拉上,第三下才拉到头。然后她走了,脚步声从四楼楼梯口往下,越来越轻,直到听不见。
陈默坐在原地。他的微笑还在脸上。赵燃走后大约三秒,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桌上的手。手指还在桌上摊着,没有动。然后他慢慢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大概十秒钟。
许澈站起来。他走过去,在陈默旁边坐下。
陈默转头看他,微笑还在。
然后他说话了。“上次你问我是不是一直都这样。”声音比平时低,但没有发抖。
许澈点头。
陈默低下头,把桌上的手翻回来,掌心朝下。手指在桌面上伸展,弯曲。然后他把两只手叠在一起,右拇指按在左拇指的指甲上。
“不是一直都这样。”他说。
许澈等着。
“高中有一段时间。”陈默把叠在一起的手分开,重新摊平。
“后来好了。上大学又开始了。”他用食指在桌上画了一道横线。
他停了一下。“这个月不太一样。以前笑完了就没事。现在笑完了还在想。”
他笑了一下,“在想刚才笑得好不好,够不够,对方看出来没有。”他把拇指按在食指指甲边缘上,按了一下,松开,又按。
“你刚才为什么把手收回去。”许澈说。
陈默停住拇指的动作。“不知道。”
“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问题。”许澈说,“还是不想让她碰。”
陈默看着他。微笑还在,但眼角肌肉没有参与。只有嘴角提了一下,幅度比平时小。停了片刻,放下去了。
“都有。”他说。
他把手放回桌沿,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腹在桌沿上轻轻刮了一下。“她问的是不是真的——”他没说完,又笑了一下,摇了下一头。不是否认的摇头,是自己对刚才那个问题提错了的摇头。
他的微笑还在,但没有维持住——嘴角在往下走,他意识到了,又把它提回去。那个提的动作肌肉很吃力,眼角没有跟上,慢了半拍。然后他又笑了一下,这一次不是表演,是那种很短的、尾音被掐断的笑。他说:“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