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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釉（第1页）

赵燃在自习室门口站了四分钟。许澈是从图书馆还书回来时看到的。

晚自习时间，教学楼走廊很安静，日光灯把地砖照出一层冷白色的光。

赵燃站在306教室的后门口，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反复捏着T恤下摆，捏两下松开，再捏两下。原本平整的衣角已经被捏出了皱褶。她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隔着门上的玻璃窗，许澈能看到教室里零星坐着几个人。

靠窗最后一排，陈默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视线落在手机上。他在等什么——等上课铃，等人找他，等一个可以让他开口的契机。

许澈不确定是哪一种，可能都是。

他想起了四天前乒乓球馆里赵燃抠拍柄的动作，和班会上抠桌沿一模一样。她在紧张，紧张的原因是那扇门后面坐着的人。

许澈没有走过去。他站在走廊另一头，距离刚好能看见赵燃的背影，又不会被她回头时发现。

四分钟后，赵燃推门进去了。她坐到了陈默旁边，不是对面。

“嗨。你也在这儿自习？”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许澈听得很清楚——她的语气比在乒乓球馆时高了半个调，刻意压掉的紧张让尾音微微发颤。她手里还使劲攥着手机。

陈默抬起头，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然后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嗯。你也来上自习？”

“不是，我就路过，看到你在里面。”她飞快地补了一句，

“路过，不是特意来找你的。”

许澈想起她在乒乓球馆假装记不住陈默名字的样子——她对感兴趣的人说话，总是先开一枪再往回跑。

陈默没拆穿。他只是把旁边座位上的书包拿开，腾出空间。动作自然，笑容温和，每一丝弧度都恰到好处。

赵燃坐下来，把包放在地上，拿出课本。

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坐下去的动作停了两秒。翻开课本的动作也停了两秒。

隔着玻璃，许澈看到两个人的侧影，并排坐着。

陈默身体微微向她倾斜，像是准备听她说话——那是一个倾听者的姿势。

赵燃摊开课本，但没看进去——每隔几秒她的视线就往陈默那边飘一下，飘完又弹回来，像在反复确认他还在不在。

陈默一直在看手机，偶尔翻一页书，但没有写字。他的微笑维持在嘴角，一直没有消失，也一直没有加深。

过了大概七分钟，赵燃开始说话了。不是闲聊，是倾诉。她的语速比以前更快，句子之间的停顿短得几乎没有——不是在组织语言，是在倾倒。

她开始讲高中。讲她高二是怎么从文科重点班掉到普通班的，讲她妈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讲她后来每次考试前都会肚子疼、失眠、在厕所里干呕。讲她在班上最好的朋友转学走了，新同桌嫌她话太多，在课桌上画了一条三八线，说“你越界了”。

她的声音没有哭，但每个字都带着灼烫的温度，像沸油溅在皮肤上。

“我其实特别怕被人嫌烦。”她说，

“所以我每次都把话讲得特别多，好像只要我够热情，别人就会觉得我是个值得交的朋友。但有时候我自己都知道——太多了。我刹不住。我怕一停下来，他们就走了。”

许澈想起白芷说“你的话有三十七个字，太多了”。

白芷用沉默筑墙，赵燃用语言铺路。

两个人站在同一个问题的两端。

陈默全程在听。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看着她的方向，嘴角还挂着那抹微笑。表情温和、专注、不打断。

赵燃讲到三八线的时候，他说：“那不怪你，是那个同桌太刻薄了。”

赵燃点头，继续往下说。讲完高中，她开始讲最近：‘‘军训时被教官点名说“这个女生话太多”，

昨晚室友因为她和男友电话吵架，她说“我只是想帮忙出个主意”，

室友说“你管太宽了”。

“你觉得我是不是管太宽了？”她问陈默。

“你不是管太宽，”陈默说，“你是关心则乱。”

赵燃松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但许澈注意到，陈默说“关心则乱”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眼睛也没有变化。那个微笑像一片薄釉，光滑、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