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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成功（第1页）

将近凌晨。许澈躺在床上，数李阳翻身的次数。

第一次，床垫弹簧吱呀一声。间隔四分钟，第二次。间隔三分半，第三次。他把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闷响，像把什么东西按进水里。

又过了一会，许澈听到床梯发出微小的吱呀声。

他躺在床上，侧过头能看到李阳的后脑勺。台灯光圈打在桌面上，周围是黑的，李阳的轮廓被勾出一道毛茸茸的边。他的后颈全是汗，后背T恤也洇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

许澈坐起来。他没急着开口，先看了看李阳摊在桌上的东西。课本翻到洛必达法则那一章，页脚卷了边。旁边一张草稿纸，写满了算式，又被横线划掉，再写，再划，纸面已经起了毛。有一道题反复写了五遍，每一遍都从“解：设”开头，写到第二步就划掉了，横线越划越用力，最后一道横线把纸划破了，笔尖戳出一个洞。

"你在复习摸底考？"许澈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着什么似的。

李阳没抬头，声音闷在臂弯里："嗯。我怕我考砸。"

许澈下床，脚踩在铁架子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他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

他高中三年做过无数次这个动作——不是抽纸，是抽掉对方脑子里那团乱麻的第一根线头。

他拉过椅子坐下。不是坐到李阳对面，是坐在他旁边，肩膀方向一致，视线朝向同一张桌子。

面对面是谈话的姿势，肩并肩是合作的姿势。

“你怕的不是考砸，”他说，“是没复习好。”

李阳抬起头。眼睛是红的，没有泪。他看着许澈，眼里不是期待，是困惑。

他大概没预料到这个心理委员不说“别担心”也不说“你一定能过”。他说的是一句陈述句，把他害怕的东西拆开了，拆成“复习不完”和“考砸”两块，中间隔了一个“怕”字。三块东西摆在桌上，忽然没那么大了。

许澈把草稿纸摊平，开始列时间表。0:00-2:00，模拟题第一套。2:00-2:15，休息。2:15-4:00，错题整理。4:00-6:00，模拟题第二套。6:00-7:00，睡一小时。7:00-8:00，过一遍公式。

他写得很快，数字和横线清晰，像排一份值班表。高中时老周教过他：焦虑是气体，抓不住；任务是固体，可以排队。情绪不能说服，但可以分流。

“这能做到吗？”李阳盯着那张时间表，像盯着一个陌生但可信的东西。

“能，反正你也睡不着。”许澈面色如常。

他没说“你能行”，没说“别担心”，没说任何带感叹号的句子，甚至带着点冷漠。他只是把时间表推过去半寸，纸的边缘碰到李阳的手肘，像推一张地图。

李阳接过草稿纸，没说话，开始做模拟题。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悄悄填满了宿舍的寂静。

许澈坐在旁边，没有看他。

看人做题是最糟糕的陪伴——每一秒都是压力。

他只是坐着，像高中陪那个男生走操场时一样。不说话，不注视，只是走在旁边。让对方知道有人在，而不是被观察。

凌晨一点十五分。李阳卡在一道题上。求极限，x趋近于零，分子分母同时趋近于零，典型的00型。洛必达法则，求导再求极限。

李阳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住，墨水浸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盯着那道题，没有往下写。

"代入x=0。5。"许澈轻声说。

李阳的笔尖动了。试探性地写了一个数字，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他没有用洛必达，用的是直接代入法，先算出一个近似的数值，再回头看极限趋势。

这是笨办法，但笨办法不需要勇气。算式像一条被疏通的管道，水开始涌动。他写完最后一步，放下笔，肩膀塌下来，像一根松掉的弹簧。

“对了。”

声音很轻，不是兴奋，是确认。像一个常年漂泊在船上的水手，踩了踩地面，确认是牢固的。

许澈没回应。他只是把时间表上的“1:15”划掉，改成“1:30”，后面各项顺着延十五分钟。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把时间表往李阳那边又推了推。

凌晨两点四十分。李阳做完第一套模拟题，对完答案，错了三道。两道计算失误，一道公式记错了。都在会做的范围内，没有不会的。

他把脸埋在臂弯里，这次不是焦虑，是短暂的脱力。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和自己较劲上了，劲用完了，只剩一个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