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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第1页）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林淼淼喝了两罐可乐，兴奋得手舞足蹈，把唐心在台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复述了三遍。刘超在旁边配合着做动作，说唐心鞠躬时腰弯得特别好看。几个男生跟着起哄，被林淼淼一人一筷子敲了回去。唐心坐在卡座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玉米汁，听他们闹，嘴角始终翘着。

江辰坐在她对面，面前放着一碗没怎么动过的麻辣烫。他不吃辣，林淼淼特意给他点了一份清汤的，他挑了几筷子就放下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在刘超说到离谱处时淡淡地纠正一句。刘超说唐心在台上鞠了五次躬，他说三次。刘超争辩说肯定是五次，他说第一次是谢幕，第二次是献花，第三次是谢献花，没有第四次。唐心低头咬住吸管，他数得比她还清楚。

从麻辣烫店出来，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十二月独有的清冽。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疏疏淡淡的影子，远处操场上最后一盏路灯也灭了。林淼淼拉着刘超走在前面，说还要去便利店买关东煮。唐心落在后面，江辰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交替响着。

“今天，”唐心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我真的没有弹错吗。”

“第二乐章开头慢了半拍。”

她偏过头瞪他。“那你刚才还说很好。”

“慢了半拍不等于不好。”他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步子不疾不徐，“巴赫的小步舞曲，慢一点反而更稳。太快了像赶集。”

唐心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发现他从来不会为了安慰她而说谎，不会为了让她开心而刻意放低标准。他说“很好”，就是真的“很好”。不是完美，不是最棒，不是那些掌声和喝彩堆砌起来的虚浮赞美。是“很好”。这个认知让她比听见全场掌声时更想哭。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那棵老槐树前，她停下脚步。他跟着停下，站在路灯下，月光和灯光一齐落在他肩头。她转过身面对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你每天来听我弹琴，谢谢你帮我数节拍，谢谢你告诉我起手要轻，谢谢你在我睡着时给我披外套，谢谢你说“明天我在台下，你只看着我一个人就行”，谢谢你说“很好”。可话到嘴边，全都化成了最简单的两个字。

“谢谢。”

江辰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刚才在台上被聚光灯烤出的那层薄汗已经干了，鼻尖被夜风吹得有点红。穿着白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领口露出一截浅灰色的围巾。围巾是新织的，针脚不太齐，大概是林淼淼的手艺。他想说你今晚很好看，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

“手伸出来。”

唐心愣了一下，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在他面前。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片创可贴已经撕掉了，新生的皮肤粉嫩柔软，没有破，没有出血。弹了一整首曲子，手指也没有抖。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回去，然后松开。

“以后不用贴了。”

唐心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那片皮肤确实好了，看不出一点痕迹。她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手指灵活而有力。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说我力气大，可我现在能弹琴了。他没有接话，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轻轻覆在她头顶。那个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她的头发几乎没有被他压塌。他的掌心在她头顶停留了一瞬。

“弹得不错。”他收回手，转身走了。

唐心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穿过操场的跑道。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跑道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他走了几步，侧过头，声音被风送过来。

“明天早自习别迟到。错题本还要加十页。”

她噗地笑出声来。她冲着那个清瘦的背影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进宿舍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她跑过每一段走廊，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推开宿舍门时林淼淼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上拆关东煮的纸袋。

“回来了？江辰送你到楼下？”林淼淼咬着一串鱼丸，含含糊糊地问。

唐心没说话，把自己摔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林淼淼探过身子仔细看了看她的表情，放心地坐回去继续吃关东煮。过了很久，唐心从枕头里抬起头，望着天花板。

“他说很好。两个字。”

“他发消息也是这两个字。可当面听他说，是不一样的。”

林淼淼把鱼丸咽下去，问怎么不一样。唐心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嘴角在被子底下弯成一道弧线。她说很好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整个礼堂的掌声都重。林淼淼慢慢咬下一颗鱼丸，评价道这种话太犯规了。唐心说是，他犯规。

窗外那轮月亮正好升到梧桐树梢，清辉洒满整间宿舍。两个女生各自安静下来，一个继续吃关东煮，一个在被子里翻着微信消息。

江辰的头像亮着，对话框里安静地躺着两个字。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最后还是发了三个字：“明天见。”

过了片刻屏幕亮起。“嗯。明天见。”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右手掌心里那片新生的皮肤微微发着热，好像他的手还覆在上面，好像他掌心的温度还在沿着她的指尖慢慢往上游走。她就这样睡着了。这一夜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