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文艺汇演的通知（第1页）

通知是周二下午贴出来的。

彼时唐心刚做完值日，拎着湿漉漉的拖把从水房回来，走廊里已经围了好几层人。公告栏上贴了一张大红纸，毛笔字写得端正醒目：“青城一中第四十二届校园文艺汇演将于十二月九日晚七时在校礼堂举行，每班至少选送一个节目，报名截止至本周五。”红纸右下角被胶水洇湿了一小块，还没干透，在日光灯下反着亮光。

唐心踮着脚尖从人缝里瞄了一眼，没太放在心上。她这人唱歌跑调，跳舞顺拐，文艺汇演这种事向来和她没有半文钱关系。她把拖把放回卫生角，回到座位上翻开错题本，继续跟三角函数较劲。

可她不找事，事会来找她。

下午第二节班会课，班主任陈老师把文艺汇演的通知念了一遍，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从镜片上方扫过全班。“有谁主动报名吗？”教室里安静了三秒钟，鸦雀无声。陈老师显然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把花名册往讲台上一搁，手指点在靠窗那排。“那就推举吧。文艺委员，你说。”

文艺委员叫周婧，扎两条麻花辫，做事一板一眼。她站起来环顾教室一圈，目光在几个平时活跃的女生身上跳过，最后落在唐心身上。停住了。

“老师，唐心可以。她初中档案上写着学过八年钢琴。”

唐心正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抬起头，笔在纸上戳了一个洞。她慌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行的，我很久没弹了，真的很久没弹了，初中毕业到现在连琴键都没摸过——”

“那就正好捡起来。”陈老师显然觉得这个提议极好，“学钢琴的女孩子多难得，别的班想找一个都找不到。唐心，你要为班级争光。”

唐心的脸涨得通红。她想解释自己不是谦虚，是真的不行。她的手天生力气大，小时候弹琴没少吃苦头，力度控制不好，钢琴老师三天两头跟她妈妈告状，说她弹得倒是流利，琴键却比别人费得快一倍。后来上了初中功课紧，妈妈把琴盖合上说先好好读书，那架老钢琴就在客厅角落里落了整整三年的灰。这些事她从来没有跟班上任何人说过。

可陈老师已经在报名表上写下了她的名字。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她的手指在袖管里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掐着掌心那片已经起毛边的创可贴。

斜后方的林淼淼隔着过道探过身子，眼睛亮得像两颗刚点着的灯笼。“唐心你会弹钢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能藏啊！”唐心把脸埋进课本里，耳朵尖红红的，闷闷地说了一句“别吵”。林淼淼没理她，已经转过头去跟刘超规划应援方案了，荧光棒、手幅、口号，一条龙安排得明明白白。唐心听着她兴致勃勃的策划，觉得自己已经被推上了一列停不下来的火车。

她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江辰正在写物理题，侧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手里的笔没有停，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好像刚才那场喧闹跟他毫无关系。唐心收回目光，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期待他皱一下眉，期待他说“不想去就不去”，期待他对此有任何反应。

可他什么都没说。

放学的时候林淼淼拉着她去音乐教室借钥匙，说趁晚饭前先去看看琴。唐心被她拽着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江辰正在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码进书包里，动作和往常一样从容不迫。她转回头，跟着林淼淼跑下了楼梯。她没有注意到，她走出后门的那一刻，江辰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垂下眼睛，把错题本放进了书包最外层。

音乐教室在实验楼二层最东边，走廊尽头那间。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淡淡的松香味扑鼻而来，那是钢琴内衬木板散发的味道。教室里光线有些暗，窗外的梧桐枝丫在玻璃上投了一片疏疏淡淡的影子。一架立式钢琴安静地立在墙角，琴身是胡桃木色的，琴凳上落了一层薄灰。唐心站在门口看着那架琴，心跳忽然快了几拍。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琴盖。木头表面冰凉的，灰尘在她指尖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把琴盖掀开，黑白键一排排铺在眼前，安安静静的，像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她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放上琴键，轻轻按下一个音。那个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响起来，很轻很短。她的手指触到琴键的瞬间，指尖的力道没有控制好，琴音比预期中响了好几倍。她赶紧把手缩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你看。”她把右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我连一个音都弹不好。”

林淼淼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了一句让唐心愣住的话。“但你没有把琴键按坏。”

唐心低头看了看琴键。键面完好无损，连一丝裂纹都没有。她愣了愣，慢慢把手指重新放上去，用比之前更轻的力道按了一下。这一次，琴音轻柔而干净，像一滴水落进深潭。她的嘴角翘了一点点，又赶紧按下去。她坐下来，把琴凳上的灰用袖子擦干净，两只手放上琴键，试着弹了一段《小步舞曲》的开头。那是她小时候最拿手的曲子。手指触到琴键的瞬间，她想起很多事。母亲坐在琴凳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尺子，她弹错一个音尺子就敲一下琴键。后来母亲不敲了，因为那架老钢琴经不住敲。她的掌心总是出汗，琴键用不了多久就发涩，调琴师傅说从没见过磨损这么快的琴。可她喜欢弹。弹到忘乎所以的时候，琴声能盖住所有不想听见的声音。

最后一个音落下，她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却弹完了。她站起来，把琴盖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出音乐教室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实验楼走廊里只亮了一盏灯，安安静静的。唐心走到楼梯拐角，脚步忽然停住了。江辰从楼梯上走下来。他换了一件深灰色薄毛衣，手里端着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看见她的时候他也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走到她面前站定。

“弹完了？”

唐心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江辰没有回答。他把保温杯递给她。“手凉。喝了。”

唐心接过杯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姜茶，温热的，有一点微微的辛辣从舌尖蔓延到喉咙。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又从胃里漫到四肢。她捧着杯子，低着头看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也没有开口。两个人就那样站在楼梯拐角，头顶的声控灯明明灭灭，远处操场上传来篮球砸地的闷响。

良久，他伸出手，把她右手从杯子上拉下来，摊开她的掌心。她掌心里那片创可贴已经磨得起毛了，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浅粉色的新皮。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新的创可贴，撕开包装，贴在旧的那片上面，用手指把边角按平。

“明天，我去听你弹。”

唐心抬起头。他已经转过身往楼下走了，脚步声平稳而从容。她站在拐角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她捧着那杯姜茶，掌心里贴着那片崭新的创可贴，掌心里没有被他碰过的地方却比被碰过的地方更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