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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鸣般的欢呼（第1页）

唐心是被自己的呼吸声吵醒的。

她靠在折叠椅上，身上披着江辰的校服外套，袖子太长，垂在地上蹭了一小片灰。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花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膝盖上，花瓣压皱了，边缘卷起来，像一只困倦的蝴蝶。帐篷帘子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

她动了动右手。虎口处的纱布还在，碘伏的淡黄色从纱布缝隙里透出来，小指根部消肿了些，弯曲时不再扯得伤口疼。她把右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慢慢握成拳头，确认骨头真的没有碎。

“醒了。”江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坐在她旁边的折叠椅上，错题本摊开在膝盖上。那页纸还停留在她睡着之前的位置，一个字都没有多写。她把身上的校服外套拢了拢，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睡了多久。”

“二十分钟。”

唐心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叠好。她叠得很慢，左手压着衣领，右手只用指尖轻轻按住，怕碰疼虎口的伤口。叠好之后她把外套放在旁边的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把帘子掀开了一条缝。

操场上的人比她睡着前更多了。接力赛已经结束，现在进行的是班级趣味运动会，跑道被五颜六色的充气道具占满。广播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明快的流行歌。她正要把帘子放下，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喊了一嗓子：“那不是唐心吗！”

喊话的人站在帐篷外面，是个穿校队球服的男生，手里抱着一颗篮球。他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同伴都喊过来了，紧接着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林淼淼端着两杯橘子汽水冲进来，身后跟着刘超和班里的几个同学。

“大力少女醒了！”刘超把手里的矿泉水瓶举起来当成话筒，“请问你徒手接铅球的瞬间脑子里在想什么？有没有想过万一没接住怎么办？那铅球可是实打实四公斤啊兄弟！”

唐心被他问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碰到帐篷支撑杆。她下意识去看江辰。他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握着保温杯。他没有出声替她解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样东西。她认得那样东西。他在跟她说“你想投多少就投多少”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个东西。后来他把她裹进校服外套里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个东西。

唐心转过脸，迎着刘超举着的那瓶矿泉水，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想的是不能让它砸到人。它要砸到人了我得赔医药费，那个铅球的钱也得我出吧。一个铅球多少钱，你知道吗。”

江辰把保温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水。

刘超愣了一下，扭头看旁边的同学。被他看的人也一脸茫然。林淼淼憋不住了，把橘子汽水往桌上一搁，笑得前仰后合。刘超反应过来被耍了，嚎了一嗓子“你逗我”，又追着问她是怎么接住的，问她手疼不疼，问她为什么这么大力气。唐心没有再回答，只是笑着往旁边躲，躲的时候右手一直端在胸前，左手挡着刘超伸过来想看她伤口的矿泉水瓶。

“大力少女！”帐篷外面又涌进来好几个同学，七嘴八舌地喊着，“以后铅球就靠你了！”“还有拔河！拔河你一个人能拉对面全班吧！”“别瞎说，她手还伤着呢！”林淼淼把最后一个人推出帐篷时，门帘外面还站着一群想往里挤的人。她把门帘拉链从里面拉上，转过身靠在拉链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唐心坐在折叠椅上，把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纱布边缘翘起了一小截，她拿指尖按回去，动作很轻，像是在按一片落进掌心里的雪花。林淼淼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卷新的医用胶带，把翘起的纱布边角重新粘好。胶带的黏性很强，撕开时发出嘶嘶的脆响。

“以后别这样了。”林淼淼低着头，把胶带在她虎口处绕了一圈，压得平平整整，“你知不知道你冲出去的时候我心脏都快停了。下次不许再一个人冲了。”

唐心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想起陆之昂说的话。下次遇到危险，你保护好自己，就是在保护他。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把林淼淼从地上拉起来，说知道了。林淼淼看了唐心好一会儿，确认她不是敷衍才松开手。她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拉开拉链，对外面还聚着的人群挥了挥手：“散了散了，伤员需要休息！要看大力少女明天请早！”

闹剧散了。帐篷重新安静下来。唐心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她站起来走到江辰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低头看他摊在膝盖上的错题本，说你怎么还带着这个。他说习惯了。她问今天写了什么，他把本子推过来。最新一页的页首，只有一行字：她接住了铅球。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就写了这一句。”

“一句够了。”

唐心把错题本合上还给他。她的手碰到他手指的时候顿了一下。他的手指还是凉的，比她的手凉。她把错题本从他膝盖上拿过来放在旁边的凳子上，把自己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贴着他指节的轮廓，虎口处的纱布蹭过他的手腕。她轻声问他你的手怎么还这么凉。他说你刚醒的时候手更凉。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帐篷外面传来颁奖进行曲的旋律，男子铅球决赛颁奖开始了。广播里念着获奖名单，掌声和欢呼声一阵接一阵。唐心听见自己的名字也在广播里被提起——“女子铅球冠军唐心同学，在男子铅球比赛中徒手接住失控铅球，保护了在场同学的安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

“大力少女。”她把那四个字默念了一遍，忽然觉得它没有那么难听了。她把手从江辰手背上收回来，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姜茶。帐篷外面，操场上空的云被午后的太阳照得发亮，像一片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色绸缎。她望着那片云，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